对面同样放了张椅子,也置了一个酒杯,但是没有准备筷子,反而放上三柱香。这是他特地为江辞尘备下的,好歹同窗一场,总不好让这个旧友做了黄泉路上的饿死鬼。
楼台两侧是向前延伸的巍峨城墙,高耸逼仄。顾卓寒微微侧头,就能看见楼台之下、城墙之间狭长压抑的青石板路。
狂风忽然大作,卷着雨后的尘土腥气,黑压压一片,仿佛下一刻倾盆大雨就要从天而降。
延伸的城墙尽头,是一座高楼。高楼之下,沉重的城门伴随着一声闷响,缓缓开启了一道缝隙。
若说顾卓寒厌恶,倒不如说嫉妒。
即使在这个时候,江辞尘依旧未着片甲,一袭玄衣,手持一剑,马尾上的绑带在狂风之中猎猎作响。
孤身一人,闲庭信步。
顾卓寒皮笑肉不笑地道:“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江辞尘微微抬眼,目光冷淡地扫过楼台上的男人。
顾卓寒道:“沈之砚大婚那日,你为她挡剑,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
“怎么?”江辞尘挑眉,“还要我夸你一句神机妙算不成?”
顾卓寒闻言讥笑,举杯示意:“不知我送给你心上人的一份大礼,你喜不喜欢?”
黑云压城的情形之下,天地间一片肃杀,完全没了夏日的燥热,反倒增添几分冬日的寒凉。
江辞尘懒洋洋一笑,道:“不太喜欢。所以特来取你狗命,给她赔罪。”
顾卓寒面上那点虚假的笑意瞬间冻结,涌现几分恼羞成怒:“死到临头,你还是这么狂妄。上次让你逃脱,算我失策,今天你自刎于此,以死谢罪,保不齐我能大发慈悲,留你全尸。”
江辞尘却道:“可惜,即便你自刎于此,我也不会留你全尸。”
顾卓寒道:“进了这座城,你以为你还能活着离开吗?”
说罢,他一挥手,只见两边高耸的城墙之上不断飞来黑影,林立在墙头,顷刻间便将长长的城墙站得密密麻麻。
顾卓寒阴恻恻道:“江小将军,哦不,凌云将军,这是我为你准备的九十九名高手,一半来自京师,一半来自江湖,还请笑纳。”
烟云阁情报无误,北野稷果然和江湖势力勾结上了,那瘟疫,多半也出自某个藏污纳垢的江湖组织之手。
墙头林立的斗笠人得令,纷纷跃下,挡在江辞尘面前,截断所有去路。
那玄衣青年步履未停,依旧从容不迫地向前走去。他抬起手中的剑,腕间一动,剑便出鞘,寒光在这一瞬照亮他极为俊美的眉眼。
一阵邪风呼啸而过,狭长青石板路上的人瞬间缠斗起来。
破空之声不绝于耳,一个又一个斗笠人闷哼着倒下,顾卓寒死死盯着战局,竟有几瞬完全捕捉不到江辞尘的身影。
蓦地,他看见一道玄色身影突破重围,斜踩着近乎垂直的城墙墙面,直直朝他所在的楼台冲来!玄衣身影背后,数名轻功极高的斗笠人反应极快地紧追而上。
顾卓寒猛地拔出早已备在案上的长剑,堪堪格挡下江辞尘一剑,没撑住踉跄后退几步。
江辞尘转身去处理那些跟上来的斗笠人,随即,又是一剑刺向顾卓寒,后者神色一凛,险险避过。
顾卓寒从袖中掏出信号弹,直射向空中,暗黑色的天空绽放一抹红光。
江辞尘见状,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
顾卓寒喘着粗气,后退着道:“江辞尘,你死定了。”
他在斗笠人的拥护下离开楼台,他刚奔到楼梯,忽然拐角处出现一人,砰的一声,两人撞了个满怀。这一上一下,势道都是奇急,顾卓寒踉跄后退,上楼之人却要仰天滚下,他立即伸手将那人揽回怀中。
一股甜香涌入鼻尖,粉衣女子惊魂未定地缩在他怀中,声音发颤:“顾郎……”
顾卓寒蹙眉:“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让你好生待着么?”
女子仰起脸,低声道:“我我担心你啊。”
顾卓寒眼中闪过一丝促狭,他就势紧紧搂着女子,折返回楼台边缘,对着腹背受敌的江辞尘道:“江辞尘!看看这是谁?你可还记得?这是你亲手送到我身边的女人!她早就背叛了你!”
江辞尘剑势未停,只在格挡间隙漠然抬眼一瞥。
见目的达到,顾卓寒不再多留,搂着女子快步下楼,嘴上不断给她洗脑:“看见了吗?江辞尘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只有他,才做得出利用女人这等卑劣行径!”
女子在他怀中微微颤抖,小声问:“他会死吗?”
“当然,”顾卓寒得意一笑,“并且会死得十分凄惨。”
女子听完更害怕了,整个人又往他怀里缩了缩,柔若无骨的手臂攀上他的脖颈,声音轻柔:“那,你也会死。”
还未等顾卓寒反应过来话中意思,一股冰凉的剧痛骤然自脖颈传来!他猛地反应过来,一脚踢开怀中女子。
女子后背重重撞上楼梯围栏,吃痛跪地,手中紧紧攥着那支滴血的发簪。
顾卓寒惊愕地睁大双眼,捂住脖颈:“你他妈疯了?”
女子盯着他,忽然笑了起来。
顾卓寒意识到自己被骗,抬起手中的剑就要向女子身上刺,霎时间,一柄更快的剑从背后刺穿他的胸膛。
顾卓寒动作僵住,有些呆滞地低头,看着胸前那截染血的剑尖。下一刻,长剑猛地抽回,他就像一只被斩断了线的木偶,瞬间散架,瘫倒在楼梯上。
他不甘地抬头回望,只见江辞尘居高临下地擦拭着剑刃,在江辞尘的身后,以及楼台之下,他准备的高手都被一群暗卫控制住。
原本他所发信号应该召集来的外援,全都消失不见,显然已经遭遇不测。
“是你!”顾卓寒强撑着一口气,指向女子,“是你将计划全部泄露给了江辞尘!”
“是我。”女子再看向顾卓寒,眼中已是一片平静,丝毫没有先前的柔弱与惶恐。
“我这么爱你,对你这么好,你为什么要背叛我?你为什么还要向着江辞尘?”
说着,顾卓寒一脸阴鸷,想要扑过去掐住女子脖颈。江辞尘微微抬手,剑刃轻而易举挡住了他。
“爱?”女子嗤笑一声,像是听见什么惊天笑话,“你这种人也配说爱,你不过是因为我长得像你的亡妻罢了,说到底你也没有很爱你的亡妻,只是长得像,你就把爱附加在我身上。我全家都死在你的手上,你居然还指望我跟着你。”
见他一脸错愕,女子继续道:“你当然不会记得,因为被你迫害、死在你手上、死在红楼里的人太多了。你这种恶人,就该下十八层地狱,永受恶鬼啃噬!”
失血过多,顾卓寒面色惨白:“我死你也活不了,别忘了你身上的毒,只有我有解药。”
女子却浑不在意地一笑。
顾卓寒看向江辞尘,用尽最后一口气:“我很好奇,分明已经全城戒严,你的人是怎么进来的?”
江辞尘收剑入鞘,似少年般顽劣笑道:“你猜猜。”
顾卓寒带着愤恨死了。
这是一局棋,江辞尘在边塞就下的一局棋。陈北辙之所以留守烟云阁,为的就是江辞尘杀回来的这一天。
江辞尘的暗卫的确没有跟着他叛国,但也并非真正离开他的麾下,而是一直留守北国。
女子从未背叛
过江辞尘,那场必输的塞外围剿,她向顾卓寒和盘托出自己的身份,吞下慢性毒药,是她更近一步取得顾卓寒信任的关键。
今日这场看似针对江辞尘的鸿门宴,实则是他们三方里应外合的反击。
局面被控制住,陈北辙来报:“公子,这些人怎么处置?”
江辞尘道:“押回去。”
“是。”陈北辙颔首,略一迟疑又道,“刚刚和他们交手,属下发现其中一部分人的招式路数同出一源,似乎来自同一个江湖组织。”
江辞尘淡声道:“万雷门。”
刚和这些人交手,江辞尘就察觉出来了,烟云阁曾记载过万雷门,对于其招数也有拆解,因此他一试便知。
想来北野稷所纳的“贤士”,正是出自这万雷门。这恰是江辞尘不解所在,一个混迹江湖的组织,是以什么契机,和北国皇室纠缠在一起。
“去查查这万雷门。”江辞尘道。
“是!”
这一事结束,江辞尘转身去看那女子,刚回头便见她跪在身后。
江辞尘皱了皱眉,道:“跟着陈北辙离开,我会让他给你安排医师解毒。”
粉衣女子并未起身,反而深深地伏地叩首,道:“星儿不想再麻烦公子,让顾卓寒血债血偿,是支撑我活下去唯一的念想。多谢公子予我机会,让我能手刃仇敌,告慰家人在天之灵。如今大仇得报,心愿已了,这世间,于我而言,已再无留恋。”
江辞尘垂眸看她,夜风卷过楼台,带着未散的血腥气,吹动他玄色的衣摆,也拂过女子单薄的肩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