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号角声、哭声、诵经声,各种声音混在在一起。
铅灰色的天空下,纸钱如雪,纷扬飘落。
*
萧策薨逝后,云国朝堂就新立储君一事爆发了激烈的争执。
一派谏言储君乃国之根本,当尽早确立;另一派则称云帝龙体康健,立储不必急于一时。
朝堂之上终日争论不休,喧嚷不绝。
江辞尘好不容易下朝回府,又要处理前线传来的紧急军报,处理完事情,往往都到了深夜。
又是洛晚还没睡下,起身去迎他,他就闭着眼将她揽入怀中,压进床榻间,声音沙哑:“让我抱一会儿。”
也真的只是安静地抱着。
良久之后,江辞尘带着浓浓倦意开口:“皇祖父下旨了。”
洛晚任他抱着:“是出征还是立储?”
有时她会听江辞尘提起前线战况,北国新攻下一城,这也致使临安、敬州战事愈发吃紧。
但上一世的江辞尘,都是一个人经历这些。
“出征。”他道,“舅舅的死,皇祖父很是悲痛,限我三月内拿下临安,而后转攻敬州,取敬州守将首级。”
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若在以往,云军气势如虹,胜算颇大。如今呢,如今呢,云国太子薨逝,局势被逆转,这一场仗,异常凶险。
“什么时候走?”洛晚问。
“今早刚下的旨,三日后出发。”江辞尘忽然支起身,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你要留在云京。”
“为什么?”
“东宫昨夜遭了刺客。”他道。
“刺杀小殿下?”洛晚皱眉,难以置信,“他才不到三岁。”
江辞尘翻身躺在一旁,冷声道:“对于某些居心叵测的人来说,他迟早有长大的这一天。十年,一眨眼的时间而已,等他羽翼丰满,再想做些什么,就来不及了。并且,皇祖父迟迟不答应立储,在某些人眼里,这个位置已经属于萧策之子了。”
洛晚侧首看他,试探着问:“所以,你希望我留下来,保护太子妃和小殿下?”
江辞尘淡声道:“我回云国时,是萧策坚持不懈寻我;从以南城至云京,是他派人接应;你遇险时,也是他借我暗卫。这份恩情,不能不报。”
洛晚移开视线,望向高高的帐幔。
从她的视角看,萧策的死虽事发突然,但在情理之中。
萧策不死,江辞尘就没有登上皇位的理由。
可现在他竟然会想要她保护他们,那你江辞尘究竟是怎么坐上皇位的?
靠再覆一次皇权吗?
洛晚答应他:“好,我留下来。”
*
云国吏民还未换下素服,江辞尘就离开云京了。
云京的天空又恢复了一望无际的湛蓝,澄澈得仿佛能洗净所有哀恸。
在皇后的安排下,洛晚直接住进了东宫。小殿下如今已能跑会跳,奶声奶气地说着简单句子,活泼伶俐,格外惹人怜爱。
是在住进东宫很多天之后,洛晚才得知,许莲儿在萧策薨逝的第一时间就服毒自尽了。
太子妃与她说起这件事时,还顺带提起了一件往事。
许莲儿落水时,是太子妃催促萧策去救的,否则依着他的性子,他堂堂一个太子,怎么会去救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
洛晚轻声问:“为什么不告诉她真相?”
沉默半晌,太子妃笑了笑,道:“我以为他是真心喜欢她。”
洛晚望着她:“那你会后悔当初让他去救吗?”
曾经以为自己的一次善意,却换来爱人的移情别恋。
“后悔。”太子妃诚实道,“可是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但我不会原谅他,因为他让我这几年,就是很难过。”
可就算萧策没有救许莲儿,还会有其他女子出现在那个位置。
时移世易,如今再回头看,那些曾经刻骨铭心的痛楚,似乎也没那么难以承受。
…………
君子台又来了一个新戏班子,这几天表演,洛晚问太子妃去不去时,她倒也还是去,只是常常听着听着就走神了。
东宫的海棠开得格外漂亮,月光如水,柔柔地洒下来,将院落映照得一片澄明。
洛晚与太子妃坐在檐下对饮,不过她还是十分害怕自己酒后误事,就没有喝,太子妃今天也一反常态地没有劝她。
江辞尘的信照例从前线传回来,洛晚借着檐下灯笼光晕看起来,信上的字写得秀逸潇洒,和他本人气质很相像。
他离开的两个月,洛晚竟也是演化成看到他的字,也会觉得心安的状态。
“晚晚……”
洛晚闻声回头,只见太子妃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正歪头瞧着信上内容,忽地笑起来:“江辞尘这也太……”
“受不了!当真受不了!”
太子妃抱着酒坛笑得东倒西歪,踉跄着转身走开,她整个人醉醺醺的,连走路都是不稳的状态,洛晚赶忙收了信去扶她。
这一扶,便被太子妃拽着一路晃到了小殿下的寝殿。她俯身对着熟睡的孩子就是一顿猛亲,硬是将小殿下亲醒又亲哭,这才心满意足地罢休。
“我儿子可爱吧!”太子妃一脸骄傲,对洛晚道。
洛晚点头:“可爱可爱。”
“这是我和萧策的孩子!”太子妃道,“你什么时候也生一个?”
“不急不急。”
太子妃绕了一圈,困意渐渐袭来,她倚靠着洛晚的肩膀,望着繁星点点的夜空,说了句憋了很久的话。
“我真的好想他,”她的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他还那么年轻。”
第94章
太子妃与小殿下的膳食皆用银器验毒,外人很难在饮食上做手脚。
太子留下的暗卫依旧严密守护着东宫,大规模的刺杀不敢在天子脚下妄动,但零星不断的小动作却层出不穷。
这些日子以来,洛晚已亲手拦截下十余次暗袭。
刺杀多发生在深夜,而这一次竟有刺客胆大包天,青天白日便潜入行刺,可谓嚣张至极。
“齐三,帮我把他吊起来!”洛晚冷眼睨着被五花大绑、摁跪在地的刺客,对身旁的少年吩咐道。
齐三原是在凌云将军府前院洒扫的小厮,老管家见
他身形高挺、略通拳脚,便让他随另外两名小厮一同来东宫,供洛晚差遣。
少年利落地一拽绳索,刺客瞬间被悬空倒挂起,脸涨得通红。
“我死也不会说!你死了这条心吧!”刺客嘶声喊道。
“说什么?”洛晚语气轻淡,“我还什么都没问呢。”
刺客身体被绳索拽得转来晃去,却仍强撑气势:“你就算问了……”他转了过去,又转了回来,“我也不会说……”
“出卖主子的事情我做不到!”
“倒是个忠心的,只可惜我不信你。”洛晚微微一笑,转而对齐三道,“齐三,去把大黄牵来。”
“是。”
刺客不明所以,依旧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管你牵什么黄蓝绿紫来,我都绝不会开口!”
不多时,一声凌厉犬吠划破空气,齐三牵着一条壮硕的狼狗走来。
那狼狗毛色黑黄相间,立在肩宽腿长的齐三身边,竟不显得十分骇人。
直到齐三将锁链递给洛晚,刺客才真正看清,那狗竟有半人高,几乎与洛晚的腰齐平。
“你、你想做什么?”刺客声音发颤,“士可杀不可辱……啊!”
齐三突然从身后拽高绳索,少年顽劣一笑:“姑娘,现在放吗?”
刺客惊慌喝道:“放什么?!你们究竟想干什么!”
洛晚轻抚大黄脖颈,解开了链子:“放吧。”
齐三应声一推,刺客顿时如秋千般在树下荡了起来。下一瞬,大黄兴奋地狂奔追去!
风声与狗吠掠过耳边,刺客吓得紧闭双眼,只觉得那疯狗下一秒就要撕咬上来。
可大黄并不咬他,只追着他晃荡的身影扑跳玩耍。
狗唾沫甩在刺客脸上,他却忽然安静了下来。
洛晚皱了皱眉,冷声道:“停下。”
齐三见她皱眉,亦是脸色极差,立刻手动止住晃荡的刺客。
一滴又一滴的淡黄色液体顺着刺客脸颊流下来,原先的抛物线在他头下积成小小一滩水。
刺客好不容易缓过神,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不受控制地又吐了一地。
洛晚见他上下失禁,瞬间恶心得没了兴趣,漠然道:“关进柴房,饿几天再放了。”
洛晚离开后,齐三狠狠踹了那瘫软如泥的刺客两脚,才一脸嫌恶地将人拖进柴房,将这里仔细打扫干净,完事又去洗了个澡。
晚饭的时候,洛晚陪太子妃和小殿下进宫拜见皇后。
萧策刚离世的那段日子,皇后根本不愿见小殿下。
她一见到小殿下,就会想到萧策这么大的时候,也是这样活泼可爱。谁能想到,他现在却是一具不会动、不会说话的尸体,冷冰冰地躺在皇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