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下学子纷纷加入算术之列。
不多时,裴少川顾司寒又是同一时间道:“十六尺。”
迟迟未能决出胜负,众人开始有些不耐烦,却又不敢直言。
沈之砚顿了顿,道:“假令筑堤,上广下狭,河深四丈八尺,堤面广二丈,堤底广四丈,堤长一百尺,已用工人八万六千四百尺。问再筑深几何,可使堤积达十二万九千六百尺?”
顾司寒脸色微变,但很快镇定下来,开始推演。
裴少川却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支炭笔,直接在纸上演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顾司寒的算筹越摆越多,额头渐渐渗出细汗。
反观裴少川,笔下如行云流水,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终于。
“再筑深六尺。”裴少川搁下炭笔,声音清朗。
顾司寒猛地抬头,手中算筹“哗啦”散落一地。
沈之砚微微颔首:“裴公子答对了。”
场下顿时哗然。
这第一,已经不是顾家公子。
顾司寒脸色铁青:“这不可能!你一定是……”
裴少川轻笑道:“比赛是顾公子提出来的,该不会要反将一军,说我耍赖吧?”
顾司寒道:“我不服!再来一局!”
沈之砚适时开口:“比试已见分晓,若是顾公子不服,待明年诗武大会再比。”
结果出来,于是人群渐渐散去。
裴少川直面顾司寒恶狠狠的眼神,淡淡道:“我呢,不显山不露水,不过是不想抢了顾公子的风头。毕竟……顾家最看重的就是脸面,不是吗?”
顾司寒额角青筋暴起,拳头攥得咯咯作响:“裴少川,你给我等着!”
裴少川漫不经心地拱了拱手:“随时恭候。”
气走顾司寒后,裴少川回到洛晚身边,眨了眨眼:“绾绾,我表现得如何?”
洛晚道:“尚可。”
“只是尚可?”裴少川故作委屈。
洛晚嘴角微扬:“很好。”
裴少川笑道:“顾司寒平日里没少在学堂里挤兑我们,今日总算出了口恶气,他因自负丢了这么大的面子,回去定少不了他父亲一顿责罚。”
洛晚道:“算术课上你我都是一同睡觉,此刻看来你却是造诣颇深。”
“那老头说的都是些没意思的题,听与不听都是无所谓。”裴少川摆了摆手,歪头笑道:“绾绾若是想学,我可以教你呀。”
洛晚拒绝了。
这时,一阵又一阵的人潮欢呼声从校场西侧传来。
裴少川眼睛一亮:“走,带绾绾去看场好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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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题目一出自《孙子算经》
题目二出自《九章算术》“井中算术”
题目三出自《堤坝天工开河筑积术》
第33章
校场西侧的马球场早已围满了人,旌旗猎猎,骏马嘶鸣。
世家子弟们身着劲装,手持球杖,在场上策马飞驰。
裴少川护着洛晚穿过人群,在最佳观赛处站定。
场中,江辞尘一袭赤红骑装,手中球杖如臂使指,在疾驰中精准击球,马球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直入对方球门!
“江少将军!江少将军!”观赛的贵女们激动得脸颊绯红。
“有意思。”裴少川突然压低声音,“顾家竟派了顾卓寒上场。”
只见对面阵中,一位身着墨蓝劲装的青年勒马而立。
他面容冷峻,与顾司寒有七分相似,却多了几分肃杀之气。
正是顾家嫡长子,顾卓寒。
洛晚见过他!
在红楼的地下斗兽场,那个面色苍白如鬼的东家。
她从未想到,这红楼竟也是顾家的产业。
不过却在情理之中,偌大的京师,敢在天子眼下做这些勾当的,唯有顾氏了。
此刻再见他,倒是与地下斗兽场时的他有很大不同,至少有了活人气息,还能与江辞尘对弈马球。
人群中传来议论声:“顾大公子三年前就鲜少露面,今日竟为一场马球现身……”
“或许,顾大公子走出了丧妻之痛。”
“看来也并非传言中的如此深情啊!”
世人就是这样,在你消极阴沉的时候替你感叹不值,却又在你走出阴霾低谷的时候,嘲讽你情深不过如此。
场中,江辞尘与顾卓寒隔空对视,两人目光相接的刹那,空气仿佛都为之一凝。
“咚——”鼓声骤响,新一轮比试开始。
顾卓寒率先策马冲出,球杖如银蛇吐信,几个假动作便突破防守。
江辞尘不动声色,在对方即将射门时突然截击,马球凌空飞向相反方向!
顾卓寒脸色骤变,慌忙勒马。
然而马球直直射入门中。
裴少川拍手赞叹:“好一个声东击西!”
人群的欢呼声如浪潮般此起彼伏,间或夹杂着清脆的马鞭声与马蹄踏地的闷响。
人声鼎沸时,顾卓寒无意识地瞥向高处看台一眼。
洛晚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看台处高坐着俩人,看轮廓,皆是男人。
帘子遮住俩人的面孔,这一时,婢女端着玉盘进去,帘子掀起一角。
于是洛晚清楚地
看见了那绛紫织金蟒纹常服的袍边,她熟悉得很,整个北国,除了太子北野稷,再无第二人会着此衣裳。
相隔甚远,看不见他的脸,也触不到他的目光,可洛晚却切切实实地感知到,他朝这边望了过来。
而北野稷身旁的人,轻轻一动,也向这边望了过来。
在京师,能与太子同坐一起的,只有北国皇子。
到底是哪一位皇子,洛晚却猜不透,京师从未有传言说北野稷与他哪位手足关系亲近。
马球场内烟尘翻涌。
江辞尘与顾卓寒隔着一枚滚动的马球,如同两头锁定猎物的猛兽,阳光将两人起装的剪影烙在沙地上,赤红与墨蓝,泾渭分明。
江辞尘胯下战马如离弦之箭,率先破开空气,他俯身控缰,球杆贴着草皮横扫而出。
马球应声弹起,化作一道新的的白影,直扑对方球门死角。
那道墨蓝身影斜插切入,球杖精准地凌空一磕,金石交击的脆响炸开,马球被硬生生截停,改变了方向,擦着球门立柱呼啸而过。
观战席为这精彩一幕爆出喝彩。
两人错镫而过的瞬间,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彼此。
没有言语,只有马蹄踏碎草皮的闷响和急促的呼吸。
攻守易势。
顾卓寒控球突进,几个灵巧的虚晃,接连骗过两名防守,逼近江辞尘,球杖作势向左,手腕却猛地一翻,杖头像右下方戳去,目标是江辞尘战马的前腿关节!
千钧一发,江辞尘猛然勒缰,战马嘶鸣着人立而起!
沉重的马蹄险之又险地擦过偷袭的球杖。
与此同时,江辞尘身体后仰,借着马匹上扬之势,球杖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反手挥出。
“当——!”
两柄精钢球杖狠狠撞在一起,火星四溅,巨大的反震力让两人手臂皆是一麻。
马球从杖头夹缝中滚落。
顾卓寒眼神冰冷,手腕发力欲强行压过,江辞尘却骤然撤力,球杖顺着对方力道巧妙一滑,随机闪电般下探,杖头精准地勾住滚落的马球。
马球腾空而起,越过两人头顶,划出一道高高的弧线,直坠对方半场空档。
谢厌恭候多时,轻松一击入网。
比赛终止的钟声响起。
校验官高声道:“乙组胜!”
欢呼声震耳欲聋。
江辞尘勒马回疆,赤红色的骑装被汗水浸透肩背,与远处赶来的谢厌击掌。
他望向顾卓寒时,嘴角勾起一丝冰冷、几近挑衅的弧度。
——没品的蠢货。
顾卓寒握着球杖的手背青筋暴起,那赤红色的身影灼痛他的眼。
裴少川道:“绾绾,你看懂了嘛?”
洛晚道:“江辞尘赢了。”
只这一瞬,洛晚似乎与抬手抹去下颌将坠汗珠的红衣少年对视一眼。
裴少川像是松了口气:“你一直默不作声,我还以为你不感兴趣。”
洛晚道:“挺有趣的。”
江、顾之争,挺有趣的。
裴少川道:“江辞尘回京,顾卓寒出关,往年弘文馆教考可没今年诗武大会热闹。”
洛晚不经意地问:“江辞尘也曾在弘文馆学习?”
裴少川道:“当然不是,他曾是太子伴读,不过后来不清楚什么原因,他只伴读了一两年就离开了,再听到他的消息便是出征。”
洛晚挺难以想象,江辞尘会像一个学生一样端坐在案前听老师讲课?
欢呼的浪潮尚未平息,看台上的帘幔突然被掀开,北野稷抚掌而出:“好戏!好戏!”
全场霎时寂静,人声鼎沸的马球场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扼住喉咙,所有声响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