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厌:“……”
他看着箩筐里那颗在铜钱堆里几乎要被淹没的珍珠,再见姜元安一脸的坦然,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曾经的谢厌,虽非天潢贵胄,但也算锦衣玉食,从未为钱财发愁过,实打实的少年不知愁滋味。哪能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对着别人抠下来的区区一颗珍珠看得目不转睛。
黑白二子在棋盘上无声交锋,初时布局尚显平和,但随着落子渐密,无形的杀气开始在方寸之地弥漫开来。
观棋的将士们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棋局已至中盘,形势胶着。
江辞尘刚刚落下一颗关键的白子,看似在巩固自己左上角的实地,却隐隐将洛晚逼入看似安全的角落。
洛晚指尖捻着一枚黑子,目光在棋盘上逡巡。她直觉江辞尘这一步透着陷阱的味道,但手生疏后,一时难以看穿其后的杀招,那个角落看似空间充裕,好像可以活棋。
就在她犹豫着是否要将黑子点入那片区域时,一个洪亮又带着点焦急的声音突兀地在她身侧响起:“洛姑娘!别下那儿!千万别!”
这声音如同平地惊雷,瞬间打破了棋局旁凝重的寂静。
所有人都惊愕地循声望去,只见陈南辕不知何时挤到了洛晚旁边,正指着棋盘上那个看似安全的角落。
洛晚闻声抬头看向他,不明白他想要做什么。
陈南辕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他指着那个角落,语气急切:“这里!公子,江都督他最喜欢在这儿设套了!看着地方大能活,其实是个死胡同!你这一子下去,他后面肯定有连环杀招等着你,堵得你一点气儿都没有!我见过太多次了,他坑人……他赢别人都是这么赢的!真的!信我!”
他语速极快,噼里啪啦像倒豆子一样把江辞尘的套路给掀了个底朝天。
末了,还用力点了点头,眼神无比真诚地看着洛晚。
看我多够意思,及时提醒你!
所有人都石化了,连树上的知了都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忘了鸣叫。
谢厌第一个没绷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周围的将士们纷纷想笑又不敢笑,目光皆在江辞尘和陈南辕之间来回扫视。
江辞尘执棋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他缓缓抬起眼,看着此刻叛变得如此彻底的陈南辕。
那眼神里的含义清晰无比:陈、南、辕,你、死、定、了!
陈南辕被自家公子这眼神看得后颈一凉,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大概、也许说错话了?
他猛地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溜圆。
洛晚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看着陈南辕那副懊悔又无辜的大块头模样,和对面江辞尘那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脸色,以及他刚刚落下的那枚白子,她瞬间明白了。
她低头,重新审视那片被陈南辕点破的死胡同。
江辞尘的布局极其精妙,若她刚才真落了子,看似挣扎求生,实则正中下怀,后面几步就会被彻底封死,满盘皆输。
现在看出圈套了,洛晚落子也不是,不落子也不是。
姜元安及时道:“不下了!不下了!没意思!走走走,洛姐姐你教我射箭吧,我可想学了!”
江辞尘的目光从陈南辕身上收回,落在洛晚离去的背影上,眼神深了深。
谢厌凑到陈南辕身边,用胳膊肘捅了捅他,低声道:“你完了。”
*
这两日,姜元安竟真学起射箭来。
她很少有公主架子,原以南军营中,除了秦岳,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她是公主,只当她是哪来的小妹妹,很快打成一片。
演武场的将士见她又随着洛晚来了,纷纷打招呼:“洛姑娘和姜姑娘又来练武啊?”
两人微笑回应。
“今天学什么?”正在举石锁的张大嗓门问道。
洛晚转头,见姜元安正对着一排兵器犯了难。她摸摸冰冷的枪杆,又摸摸铁锤,最后停在一柄比她人还高的刀前,皱了皱眉。
前两日,姜元安可是在演武场好好露了两手,先是舞剑时脱手飞出,后是耍枪时被枪尾扫到额头,逗得将士们哈哈大笑。
洛晚觉得演武场的这些兵器都不太适合姜元安。她长得娇小圆润,细皮嫩肉,力气又小,根本能挥得动比她自己还长的兵器。
但敌不住姜元安有一颗好学的心。
洛晚就为她选了一个不太耗费体力的射箭。
“双脚分开,与肩同宽。”洛晚示范着标准姿势,“左手持弓,右手搭箭……”
姜元安笨拙地模仿着,弓弦却纹丝不动,反而笑问道:“洛姐姐,射箭这块,我是不是你教的第一个学生?”
洛晚停顿片刻,淡淡道:“不是。”
事实上,姜元安每每练一会儿便喊累,坐在一旁一动不动陪着洛晚,或是回营帐睡觉。
原本那句话只是为洛晚解围,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总要走个过场,姜元安就早上假装去练一下。
姜元安打着哈欠回去睡觉后,洛晚又在演武场遇见了自律的陈南辕。
陈南辕这几天每天清晨都会绕着演武场跑几十圈。
陈南辕委屈,他分明一片好心,他是为了让他家公子和洛姑娘多玩会儿。洛晚若是将棋子下在那,那局棋很快便会结束了。
*
洛晚寻到江辞尘的营帐时,帐帘正半掩着,里面传来低低的谈话声。
谢厌的声音响起:“陈南辕那小子,这几日绕着演武场跑圈的架势,你说他这记性,怎么偏偏记不住观棋不语呢?”
江辞尘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军规里,应该加上一条‘观棋妄言者,罚跑百圈’。”
谢厌低笑起来:“这罚得倒也贴切。不过话说回来,洛姑娘那最后一箭,倒是真有几分意思。”
她当然不是来为陈南辕求情的。
洛晚轻轻掀了帐帘进去,看见两人正俯身在沙盘前。
沙盘上,巍州城与以南城之间的地形栩栩如生。
两人闻声转头看来。
谢厌笑道:“洛姑娘找江都督有事?”
江辞尘修长的手指间把玩着一枚红色小旗,正将它插
在一条蜿蜒的山路上。
洛晚目光落在那条狭窄的山路上,道:“你准备什么时候开始?”
忍气吞声从来都不是江辞尘的性格。以南城的百姓都说,这位年轻的都督来了半月有余,虽常与西凉军交锋,却始终按兵不动。
这座边陲小城物资匮乏,每一场仗都是掏空家底的,可以理解为不想造成损失,但西凉军攻城,以南军还是要打。
相比坐以待毙,主动出击才是江辞尘的风格。
按照上一世的走向,江辞尘会拿下京师和凉定,这就说明了他不可能永远待在这个小城,他也迟早会拿下巍州,这只是时间问题。
江辞尘指尖在沙盘边缘轻轻点了点,道:“三日后。”
三日后便是西凉军粮草的运送时间。
洛晚点了点头,与他们讨论起计划来。
江辞尘道:“三日后西凉军新一批的粮草会从夹骨道路过,我们从两翼设伏。”
洛晚道:“情报可靠吗?”
江辞尘挑了挑眉:“陈南辕便是为此,晒成这样。”
洛晚回想了下在以南军营第一次见陈南辕的模样,他和当地人没什么区别,她险些没认出他。
她在舆图上找到夹骨道的位置,西北多平地,夹骨道却是个罕见的山道,极适合埋伏。
巍州城富庶,以南城贫瘠,两城兵力悬殊。只劫下一批粮草,不过是杯水车薪,也根本不足以让西凉军兵败,反而打草惊蛇,引起西凉军警惕。
然而巍州城与以南城相隔不远,按理来说贫富差距不该如此之大。
导致这一切的原因,是巍州城背靠西凉的一座富饶城池阳州,大部分粮草也通过阳州供给,而以南城与云国其他城池相隔甚远,无法进行粮草支援。
“巍州粮草来源靠的是阳州,阳州将领常因此事不满,与巍州将领不睦已久,却又不敢违背西凉王的命令。”江辞尘挑唇一笑,“从粮草下手是一部分,从人心下手是另一部分。”
洛晚反问道:“人心?如何下手?”
江辞尘不答反问:“将士打仗最担心什么?”
洛晚对上江辞尘的眸子:“粮草。”
江辞尘眼中浮现淡淡笑意:“一支军队没有粮食,再勇猛的将士也会丧失战斗力。巍、阳两州将领不睦的消息,若是在巍州军中传开,并且夸大其词,引起巍州军心涣散。对于我们来说,不废一兵一卒,在气势上已经胜了。”
洛晚轻声道:“所以你不仅要劫粮草,还要散布谣言?”
江辞尘却问:“心软了?”
洛晚想也不想:“离间计,我赞成。”
她有什么好心软的。
这场同盟,洛晚比谁都清楚,从来不是江辞尘需要她,而是她需要江辞尘。无论有没有她,历史的车轮都会沿着既定轨迹前进,江辞尘终将君临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