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玉芸让那俩家丁退下,视线鄙夷地打量过来。
洛晚眼神不躲不避:“绾绾见过冯姨娘。”
半晌,冯玉芸才不情不愿地应:“你记性倒好,我却是认不出你来了。既然进来了,那就进屋吧。”
穿过前院,拐过长廊,才走到中堂门口。
荣安堂布置得极为雅致,左侧古铜香炉青烟袅袅。
“刘嬷嬷,去把诗儿叫来。”冯玉芸上下打量洛晚一眼:“这么多年不回来,我还以为你早忘了这个家呢。”
洛晚颔首:“绾绾自小体弱多病,父亲仕途繁忙,绾绾不敢拖累。外祖父带我在外求医多年,如今痊愈才得空回府。”
荣安堂里对峙的二人都心知肚明,这话真假参半,体弱多病是一半,被逼得回不了府是另一半。
冯玉芸轻笑道:“可怜你一个女孩子家,从小跟着你外祖父在外抛头露面,怕是吃了不少苦。不过还好如今回来了,和多年未见的亲人团聚。”冯玉芸叹了口气:“只是可惜,你母亲去世的早,你最想见的见不到。”
洛晚心下冷笑,冯玉芸还是和前世一样字字戳人心窝,抛头露面是对未出阁女子的讽刺,提起已故母亲则是针对池绾绾的嘲弄。
冯玉芸的冷嘲热讽对洛晚造不成什么伤害,她的棘手之处在于她有个泼辣恶毒的嬷嬷。
“所幸外祖父疼惜绾绾,每每都是请大夫前往府内看病,绾绾并未拖着病身去寻医。”
洛晚看冯玉芸沉默不语,又道:“提起母亲,每逢清明和母亲忌日绾绾都会诵经祈福,母亲和弟弟也常常来梦里看望绾绾,还总是说些让我摸不清头脑的话,什么她不想死,她想回来,该死的不是她……冯姨娘,您说这是什么意思,那该死的是谁呀?”
冯玉芸神情一僵。
“娘!”
刹那,冯玉芸身子一抖,杯里的茶溅出。
池明诗蹦蹦跳跳的动作停下来,疑惑道:“娘,你怎么啦?”
冯玉芸道:“什么时候改改你这性子,毛毛躁躁的要吓死为娘啊。”
池明诗嘿嘿笑了两声,上前挽住冯玉芸手臂,头靠在她肩上,撒娇道:“不要,不改。”
洛晚看向池明诗,和池绾绾的性格完全两个样。
池明诗察觉有道目光,回看过去时,整个人被洛晚漂亮得心头一震。
那双眼睛分外清透,又格外幽深。
她听刘嬷嬷说池绾绾回来了。
池明诗对于池绾绾的记忆只停留在小时候,那位性格温和,凡事总会让着她的长姐。
长相已是记不清了,池明诗曾听冯玉芸提过叶氏,长相一般,她有些想不明白,叶氏的女儿为何可以出落得如此亭亭玉立。
冯玉芸道:“诗儿快见过你长姐,你是名门闺秀的女儿,又在弘文馆就学几年,不能叫人觉得失了礼数。”
池明诗却问:“你就是池绾绾?”
洛晚道:“三妹妹应叫我一声长姐。”
小时候倒是喜欢叫,因为可以仗着自己年纪小,做什么事都有别人担着。
长大后对于池明礼,她向来都是直呼大名,现在让她对一个没什么记忆,年龄又差不多的姑娘叫长姐,她叫不出口。
池明诗无视洛晚,转而对着冯玉芸道:“娘,听说少将军明日就要到京师了,陛下会在宫里设宴庆功,我到时候能去吗?”
洛晚愣了一下。
江辞尘回来了,带着沈之砚么?
那他呢。
冯玉芸思索番道:“这种宫宴应是不允许带子女的。”见池明诗焉焉地垂
着头,冯玉芸又道:“届时再问问你爹。”
池明诗欣喜道:“那女儿去练琴了!”
对于冯玉芸叫池明诗来的原因,洛晚大抵也能猜个九成。
说什么来见长姐,实则是让她见池明诗,见见真正的京城贵女,好让池绾绾这个商贩之女自卑罢了。
可洛晚不是池绾绾,自尊什么的,早在她几岁讨生活的时候全都丢光了。
冯玉芸目送池明诗离开后,像只是无意提起般:“说到琴,琴棋书画,绾绾会哪一样?”
琴棋书画,任何一样,听雨楼都没有教过。
听雨楼教的,是如何杀人、盗物。
但楚凛喜欢下棋,十年间,洛晚无数次与楚凛对弈,练了不少,棋风更是有他一半影子。
很多时候,他们都说不明白,谁是谁的影子。
洛晚道:“略懂围棋。”
冯玉芸意外道:“如此也好,总比你母亲什么都不懂的好。不过你的棋应当不比在弘文馆所学,可不要学些乱七八糟的才好。”冯玉芸扶额,“今日我也累了,你先回去吧。”
冯玉芸这没两句就要提一下叶氏,贬低一下池绾绾的样子,还真是和上一世一模一样,一点儿也没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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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池府西院是叶氏和池绾绾的住处,因背对阳光,采光很差,常年阴暗,到了冬日,更是冷得咂舌。
东尊西卑,东侧院落通常为长子或正室居住,西侧院落多安置庶子、妾室。
池敬安娶完冯玉芸后从未纳妾,所以这池府并没有庶子、妾室,他也因此在京师颇有爱妻贤名。
起初叶氏住的是东院,但冯玉芸一句:“姐姐已经生产,大夫说妹妹怀的是双生子,须得住在日照充足的地方”。
叶氏被迫带着襁褓中的池绾绾搬入西院,最可笑这个宅子还是最初叶氏嫁与池敬安时叶家所买。
西院很久没人住,纵使几日前已经去信,但很显然冯玉芸并未派人打理。
入府后棠梨就直接带着包袱回了西院,半天也只将就着收拾出一间厢房。
棠梨拿着鸡毛掸子扫灰,见洛晚回来,边咳边道:“小姐您回来了,冯姨娘没为难你吧,她这个人看似话说的好听,实则句句诛心,妥妥一个笑面虎。”
洛晚扫了眼屋内,淡淡道:“她不是已经在为难了么。”
不必要的陈设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必要的被褥一件没有,屋内还弥漫着一股枯木腐朽的味道。
棠梨将窗户大敞着通气,寒风灌得屋内冷飕飕,气愤道:“冯姨娘真是可恶,这天马上就黑了,方才我去拿被褥,管家说冬日寒冷,已经没有多余的被褥了。”
洛晚往屋外一望:“会有人送来的。”
话音方落,西院外传来一阵人声吵闹。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这是池府,听的是池府的道理!”
“管你什么府,就算是天王老子府,也断然没有妨碍别人做买卖的道理!”
“谁知道你们这些人安的什么心,表面上是送被褥,背地里不知道干的什么勾当!”
“我警告你这老婆子不要血口喷人,我们金缕行是做正经生意的。”
洛晚刚走出西院门,就见刘嬷嬷和几个穿着粗布麻衣的伙计争执了起来,为首的伙计显然没有和泼辣女人吵架的经历,争得面红耳赤,后面几个伙计扶着一推车,上面放着几套被褥。
棠梨跟在洛晚身后,小声道:“难怪小姐小马车时多给了那车夫银两,原来是为这事。”
前世洛晚懒得与她们勾心斗角,为池绾绾报仇也是草草了事,面对冯玉芸默认的刁难视若无睹,她自觉对她造不成什么伤害,她当夜就翻墙去客栈睡了。
如今回想,只是不知道那夜,棠梨怎么过的。
刘嬷嬷义正严辞道:“我不管你们是做正经生意还是歪经生意的,这府内的一切都得听夫人的,没有夫人的吩咐——”
“刘嬷嬷。”老婆子正说着,洛晚出言打断她的话:“冬日府里被褥不够,我只是买几床被子,刘嬷嬷连这也要干涉么?”
刘嬷嬷面不改色:“大小姐刚回府不知府里规矩,府里所花的一金一银都得经过夫人首肯,才能从账房拨款,为的就是防止某些人不知节制。”
“原来是这样。”洛晚略微点头,问:“那府中一金一银的花销账房都有记录了?”
刘嬷嬷道:“那是自然。”
洛晚漫不经心道:“那可有我母亲嫁妆的去向?不仅嫁妆,连陪嫁丫鬟也都不见了呢。”
刘嬷嬷身形僵滞,突然又将矛头对准那为首的伙计:“你们怎么还不滚!”
洛晚看了眼为首的伙计。
伙计了然:“大小姐已经付过银两,金缕行得把东西送到才行。”
“不许进!”刘嬷嬷拿臃肿的身体挡在推车前,顺势往地下一坐,拍着大腿嚎叫:“哎呀!来人呐,这么多人欺负我这个老婆子!”
见状,洛晚不禁想笑,还是以前那撒泼打滚的无赖样。
伙计生怕被讹去每月不多的银钱,气急道:“你这老婆子,我根本就没推你,你自己倒下的!”
洛晚吩咐:“棠梨带他们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