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晚微微一笑。
在洛晚刚进来时,便有眼尖的女眷发现了这张陌生的面孔,照理来说,太子妃带女眷参加宴会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可发生在人缘极差、素有妒妇之名的太子妃身上,就有点不同寻常。
若是以往,她们也不太会在意这些,只是今日,这般样貌,太过引人注目。
很快,便有人扬声问道:“不知太子妃殿下身旁这位小姐,是哪家的千金?”
洛晚朝声源处看去,是个和许小娘子站在一起的粉衣女子。
太子妃看了说话的那人一眼,冷声道:“何时这春花宴由赵三小姐做主了?本宫带谁参加春花宴,也要向你汇报?”
赵三小姐挑衅不成,碰了一鼻子灰。
一道温和嗓音适时插了进来:“这位小姐何不下来与我们一起近距离赏花?”
只一句看似好心的邀请,实则早已暗流涌动,气氛一时剑拔弩张。
洛晚察觉到硝烟味,目光便看向太子妃,只见太子妃瞪着说话的那人,顺着太子妃的视线看过去,方才好心邀请洛晚的那人却是平静得很,面上带着不失礼数、大方得体的浅笑。
这般猖狂,想来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这种事,洛晚大概可以想象到,为何太子妃在云京没有朋友了。
多半是太子妃每一次带个新朋友来参加春花宴,这群人都会想方设法将人从太子妃身边撬走,她们抱团取暖,太子妃孤身一人。
见洛晚没应,太子妃忽然低声问:“你不去吗?”
洛晚眸色清亮,回望她:“殿下希望我去吗?”
“你若想去便去,我不拦你。”太子妃语气平静。
洛晚站起身,整理了下衣裙,道:“那我去了。”
她才走下凉亭,便被一众世家小姐热情地簇拥起来。七嘴八舌的赞叹纷至沓来:“你这衣服料子哪里买的?”
“这钗子真精致。”
“这口脂、这胭脂也好看。”
叽叽喳喳的寒暄中,还夹杂着对太子妃的抱怨与贬低,试图在言语间不着痕迹地给洛晚洗脑。简单来说,就是劝她远离太子妃。
洛晚大抵也明白为何有的人轻而易举就被撬走了,一面是高高在上还不受宠的太子妃,一面是同龄女眷的阿谀奉承。
选哪个,显而易见。
“人长得好看用什么都好看,妹妹年方几何,家中可有婚配,我有弟弟与你正相配。”
说话间,有人伸手欲摸洛晚的脸
,洛晚眼疾手快,一把截住那人的手腕。
洛晚浅笑道:“这位姐姐,妹妹被休过一次,不知你那位弟弟是否能接受呢?”
那女子下了狠劲抽回手,揉着被捏的生疼的手腕,道:“你一个……”
话未说完,许小娘子便上前一步,将那人拉至身后,对洛晚温言道:“唐小姐不过说笑罢了,妹妹不要在意。”
“不行呢。”洛晚歪了歪头,道,“这是我的伤心事。”
许小娘子依旧含笑道:“今日百花争艳,原是赏心乐事,若因些许误会扰了殿下与各位姐妹的雅兴,反倒不美。唐小姐确有失言,我代她向你赔个不是,望姑娘海涵,此事就此揭过,可好?”
洛晚凝视着许小娘子。
上次河街两人是见过面的,洛晚随着江辞尘一起,许小娘子是个聪明人,大约也能猜出她的身份。可方才依旧有小姐问起洛晚身份,想来许小娘子从未在众人面前提起。
这份情面,洛晚领了。她微微一笑,算是接受了这番调解。
许小娘子面上笑意更真诚了些,顺势轻轻挽住洛晚的手臂,转头对众人道:“诸位继续赏花,我送妹妹回亭中歇息。”
许小娘子陪着洛晚回到凉亭,她顿在凉亭外,抬眸看了眼太子妃的背影,没有说话,离开了。
这两个人,倒是说不清谁更羡慕谁。
洛晚坐回了凉亭内。
太子妃见到她,眼睛亮了亮,道:“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
洛晚反问:“不回来我去哪?”
“陪着她们赏花啊,”太子妃道,“她们和你说了什么?”
洛晚淡声道:“想把她弟弟许配给我。”
太子妃闻言,噗嗤一声笑出来,道:“你拒绝了?”
洛晚皱眉:“难道我来参加个春花宴,还要带个公子回将军府不成?”
“其实这里的人,也不全然都是喜欢拉帮结派的人。”太子妃的目光扫过凉亭外众人,指着那丛月季旁的一个女子,道:“中书侍郎的千金,品行高洁,温柔贤淑。”
太子妃又指向木槿花旁的女子:“还有兵部侍郎的千金,活泼灵动,慷慨大方。反正云京好女郎挺多的。”
洛晚看过去,的确是个明媚的女子。
太子妃突然想起一事,便道:“江辞尘不是要娶妻么,你既然是他身边的人,应该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正好趁这次机会,你帮他挑挑,若真有他喜欢的,可以转告父皇母后。总好过父皇母后随意指婚,落得我这般下场。”
洛晚若有所思,江辞尘会喜欢什么样的人?
她抬头看了看太子妃,太子妃正捏着个葡萄送进嘴里,撞上洛晚的视线,不解道:“看我干嘛?”
洛晚皱了皱眉,斟酌着道:“大概是坏一点的?”
“坏的?江辞尘口味还挺独特。”太子妃指着许小娘子后边蓝衣女子,道:“那个就挺坏,我最讨厌她了。”
洛晚摇头:“这些都不是最要紧的,家世才是最关键的。”
太子妃了然:“这好办,回头我让下人整理一份家世显赫的女眷名单,送到将军府去,让江辞尘自己挑挑。”
这满园春色,顿时索然无味。
*
春花宴结束后,洛晚和太子妃便各自回府。
夜半时分,洛晚猛地惊醒,额前碎发和贴身衣襟全都被冷汗浸透。
她做了一个梦,似乎梦见了前世,都是些零散的片段,结局依旧不太好。
之前也会做这样的梦,却从未有一次,让她出这样多的冷汗,心悸得如此厉害。
她起身去把窗子打开,夜风顷刻间涌入,裹挟着庭院中清淡的花香,体温渐渐降了下来,再躺回床上的时候,已经全然没了睡意。
而且,莫名地,心跳得很快。
她觉得她这样很自私,她与江辞尘分明是盟友,可如今看来,似乎只有他一个人在为那个共同的计划奔走努力。
她这个身份,在云京什么都做不了。
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洛晚干脆把被子盖过头顶,也许江辞尘前世就是以联姻借势?那她也没算做错什么。
她一直是一个权衡利弊的人。
江辞尘曾说萧策深知个人喜恶与江山社稷孰轻孰重,那么他自己,必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正想着,洛晚忽然坐起身来,径直走向墙边的柜子,从中取出一小坛酒。
这是前几日离开君子台,一个追出来小二硬塞给她的,一直没动。
洛晚皱着眉仰头灌下两口。
酒液入口先是绵长的梅香,随即化为一股辛辣,灼烧着喉咙,一路烫进空荡的胃里。
洛晚重新躺回床上,给自己掖好被子。
好了,这下总能睡着了吧。
第76章
江辞尘一踏进府门,便见管家急得满头是汗。
管家语无伦次,不知道如何解释,只道:“您快去后院瞧瞧。”
江辞尘皱了皱眉,径直穿过回廊,才入后院,脚步便顿住。
那是一抹几分惊心动魄的绝色。
月光如练,照亮院中一道纤细身影,洛晚正立在晾衣的绳索上,她倏然转身,轻旋一圈,又稳稳落回原处。
“好!”谢厌与陈南辕在一旁鼓掌捧场。
洛晚弯腰一揖,俨然一副表演结束的模样。
但刚刚那一下又是把管家吓了一大跳。
江辞尘眸光一沉,声音里凝了霜:“谁给她喝的酒?”
管家嗫嚅道:“是姑娘自己一个人喝的。”
“她今天去过哪?见过什么人?”
管家思忖道:“太子妃带姑娘去了春花宴,春花宴上都是些世家小姐。”
江辞尘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悦,没说什么话便让管家退下了,对面的谢厌发现江辞尘回来后,也嬉笑着将陈南辕拉走了。
洛晚见他们目光落在自己身后一下,起身离开,也转头去看身后是什么情况。
青年慵懒地靠在墙边,月光笼罩着他,他的半张脸浸在阴影里,半张脸被月光描摹得清绝出尘。眉如墨画,眸若深潭,此刻正静静望着她,辨不出情绪。
洛晚一个轻功跳跃,落在江辞尘面前,却是醉醺醺的,没稳住踉跄了一下。
江辞尘眼疾手快地握住她的手臂,将她扶稳。
洛晚仰起脸,细细端详他片刻,忽然笑道:“是你啊,你不是在以南城吗?怎么也来云京了?”
她呼吸间梅花酒气萦绕,甜而薄醉。她在以南城喝醉时见过他,虽然认不出他是谁,却知道这是她在以南城见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