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良才走到前排,在余爽和余蕊旁边的座位坐下。余蕊无意中一偏头,吓得差点站起来。
天地真小。如此故人,居然能隔座看一场演出。也难怪,拿的都是友情票,都受到特殊照顾。看到余蕊,良才倒没有太惊讶。
他没说话,拿着演出单,拉远点——有点老花,小声读,“梁祝、爱的礼赞、纪念曲……”余爽嫌他烦,看看余蕊,又捏捏鼻子。
良才带来一股沉香木的味。余爽很不习惯。
余蕊感觉自己的脸像着了火,好在光线昏暗,瞧不出来。良才老练,他见余蕊有女伴陪着,便装作并不认识,全神贯注打量着舞台。
余梦回来的时候几乎是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往后台跑。白元凯的开场白已经超过五分钟,连辛太太都坐在下面看了几次表。余嘉平时缺少锻炼,跑进后台,气喘吁吁。
余梦把曲谱摆好,阿弥陀佛。一切就位,辛家大少爷准备上台。余梦在后场幕布后一站,灯光师给灯,白元凯接到讯号,幽默了一把,下场。演出开始。
余嘉见白元凯满头大汗,连忙递纸巾。余梦双手合十说对不起对不起。说到激动处,她不禁拥抱元凯。
白元凯擦着汗,自嘲般,“再多两分钟,我都快不知道说什么。”
小提琴声响,是梁祝的调子。演三个人不说话,静静立在幕布侧边看孩子的表演。余嘉不太懂小提琴。余梦也不懂,但她仍旧时不时轻声夸赞两句——得装懂。元凯则完全沉浸在琴声中。
独奏过后是四重奏。然后是一个乐队演奏。然后再独奏。最后是乐队合奏。一顺百顺。中场是孩子去送花。演出结束,辛大少爷在台上致礼。余梦又代表亲友,上台送了一大捧鲜花。
结束了。很圆满。余梦如释重负。她帮辛家办成了一件大事。辛家欠她个人情。这是多少钱也买不来的面子、关系。她相信这次她露脸,包括前夫都会对她刮目相看。
过去她是龙翔浅底、虎落平阳,如今稍秀一小下,便大放异彩。
离婚太他妈正确了!
辛家夫妇被人拥簇着离场。余梦凑空打个招呼。辛太太一把抓住余梦的手,表示感谢。又说接下来还得辛苦她。余梦连忙说放心吧。送佛送到西,散场这一会,她一个人就能搞定。
韩兮倩要跟老爸走。浩宇跟她道别。
“回学校见。”兮倩说。
浩宇打了个帅气的手势。
余梦四处找儿子,见到浩宇,她下指令,“跟你爸先回去。”浩宇叫了声妈。欲言又止地。余梦还沉浸在音乐会成功的喜悦中。不磨叽。“什么事说呀?”
浩宇把她往旁边拉了拉。
“什么事?”她意识到问题有点严重。
“你跟爸……”没问下去。
他知道了。栾承运告诉他的?存心捣乱?趁火打劫!栾承运就不是个男人!
“回头跟你说。”只能用缓兵之计。
“没关系。”这是浩宇的第二句话。
余梦愣了一下,“回头说。”她还是觉得现在不是合适时机。栾承运向这边招了一下手,余梦连忙背过身子,不看他。浩宇跟着老爸往外走。
余嘉找到余梦,问还有什么事情。余梦连声道谢,又说让她先走,没什么太多事,赶紧回去休息,这几天太辛苦。白元凯跟辛家夫妇打完招呼,又折回头找余嘉,他想再邀她拍曲。
立人顾大面场,也凑到舞台前,夸了元凯几句,又赞余梦有能耐。
音乐厅经理喊余梦。她赶着去处理后面的事。余爽和余蕊也从座位下来,跟元凯站在一边说话。
见人散了点,余嘉小声问丈夫立人,“跟老栾一起来的?”余嘉的意思是,他难道不知道栾跟余梦关系紧张。余嘉看不上栾,觉得他对余梦的种种行为太不地道,包括离婚,包括离婚分钱。因此,她不希望立人跟栾承运走得太近。
立人没做声,他甚至看都没看余嘉一眼,抬腿朝外面走。余嘉不知哪句话不和他意,喊了一声老狄。他脚步更快。余嘉匆匆跟元凯和爽、蕊点了点头,追着丈夫出去。
元凯话还没说,想追着余嘉再讲两句,却被蕊和爽绊住。“到现在都没露头。”余蕊忍不住替爽出头。是说康隆。元凯明白她意思,说这个我得替老康解释一下,今天有突发情况,领导找,必须陪,这会儿应该到了。
余爽骂:“陪什么?陪吃栗子?他是来听音乐会的?散场了才来?”
“他是来看人的,见到人就值了。”
元凯真会说话。余爽还是不解气。她认为这不平等,康隆不尊重她。整场会下来,小提琴声在耳边吱吱呀呀,余爽一个音符也没听进去。余蕊的话,还有先前余嘉的话,包括白元凯的话,康隆的表现,还有最重要的,她自己的感受——她觉得自己和康隆的相处,包括这一段同一屋檐下住着,她之所以感觉不舒服,是因为眼看要奔着结婚去。
一想到要结婚,要短时间适应一个男人,余爽就觉得精神压力很大,人也变得挑剔起来。她喜不喜欢康隆?扪心自问,第一感觉挺好。各方面条件合适,人也相对单纯。可她就是没想好,要不要跟他结婚。
三个人正说着,康隆逆着人流往里挤,老远就伸手打招呼。余爽背过脸,说别理他。余蕊帮她扭过身子。元凯和余蕊对看一眼。心照不宣。
是时候撤了,得给爽和康隆留空间。余蕊拉拉爽的手,“好好谈。”余爽连忙说别走呀。元凯走过去跟康隆说了句,好好道歉。
康隆道:“我又没错。”
元凯说:“你说实话。到底喜不喜欢她。”
康隆说:“喜欢。”又补充,“我们都是弃儿。”
白元凯略不耐烦,“别扯这些,”他把手放在他心口,“问问这儿,喜欢,就坚持,咬住,她不错的。”
余爽迎面上来,往出口去。
康隆贴上去,“对不起,真有事。”
余爽道:“扯平了。”
康隆追。
余爽站定,回头,“我摔东西,你迟到,扯平了。”
康隆支吾,“其实……”
余爽道:“别其实,来了正好,我有话跟你说。”康隆了一声。余爽挥挥胳膊,说出去谈。
第三章 (8)
音乐厅外小花园。天冷。月黑风高。
“咱们分吧。”余爽单刀直入。
“不至于。”
“我想明白了。”
“可以慢慢磨合、适应。”
“问题不在这。”
“你讨厌我?”康隆没用喜欢这两个字。
“没有。”
“那为什么一定要分。”
“怪我,”余爽缩了缩脖子,“怪我一开始没说清楚。”
“现在说不迟。”
余爽吸了吸鼻子,“不行,那样对你不公平。”
“没关系,我是男的,吃点亏没什么大不了。我鲁莽,我道歉,我应该尊重你,不应该……咳……大男子主义。”康隆停了半秒,道,“你也不能大女子主义。”
“那是应激过当。”
康隆继续说,“我们一样。”
“什么?”
“都是孤儿。”
“你有爸。”
“那你有弟弟。”康隆道,“年龄,职业,追求,我们都比较合适,有结合的基础。”
余爽快速打断他,“我现在不想结婚。”
康隆看着她,不说话,他在科研中运用的论证方法,在余爽面前看来不适用。“我不想结婚,”她又说一遍,强调,“起点就弄错了,我妈走了,我难受,怕以后一个人过,所以才找到你,可是现在我发现我根本还没做好结婚的准备,一想到要结婚,跟一个人没日没夜……”余爽激动得两手上下摆动,像鸡爪子,“没日没夜待在一起,我就……我受不了……”
“理解。”康隆口吐白气。事到如今,他只能理解。他也认为婚姻生活对人是种消磨。每天麻缠在俗常的日子里,做饭,带孩子,处理不完的家务,鸡毛蒜皮的争吵。
麻烦。
“所以,”余爽左手抓右手,下撑,有点少女的样子,“分吧。”
“我不同意。”
“不公平的事我做不出来。”
“不结婚就不结婚。”康隆说,“其实我也没做好结婚准备。”他停一会,又说,“跟你一样,我妈去世,我有点慌。所有人都告诉我应该结婚,有个家庭。”
“可是……”
“公平。还是公平的。”
“但是……”
“不提结婚,那就做情人。”
“情人?”余爽看着康隆。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个词会从老派的康隆嘴里说出来。
“情人?”余爽重复,“情妇?情……”越想越离谱。
康隆伸手轻轻点了她头一下,“什么脑袋。情人,有情的人。”
入口大厅,余蕊和白元凯聊兴未减。这次见面,他们都更轻松。何况刚经受古典音乐洗礼,心情愉悦。余蕊忍不住夸元凯。元凯直接接受,丝毫不“受之有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