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人怎么说?”王爷问道。
白蔹:“下人?这大冬天的,下人应该抱怨不愿意干活吧,不过,这既然是王妃的吩咐,他们不敢不从,要不,属下去盯着?”
“有下人,敢抱怨?”
王爷低声喃喃。
是了,谢窈刚入府第二日,自己若住在流霞院冷落她,府里的人哪怕表面不敢,也会在心中轻视他。
何况,她都跟自己示好了,自己若不去,是落了她的面子。
王爷蓦地开口:“叫管家现在就来。”
片刻后,老管家提着药箱,匆匆赶来。
管家年轻时,是靖北军的军医,年纪大了之后,经过高人指点,医术精进,在府中既是管家,又是专门负责王爷身体的医者。
他好奇地问:“王爷平时不都是午后推拿吗?”
萧熠之没有解释,已经熟练地脱衣服,淡淡地说:“从今日起,每两日的推拿改成上午。”
“是。”
老管家这就取出药油,打开塞子,一股清淡苦涩的药味传来。
王爷嗅到这早就习惯的气味,忽然又道:“以后,在药油中加些桂花香粉。”
管家不敢多问,心里却很高兴。
这是怕王妃不喜药油的气味,他立即叫人去取桂花研磨的香粉。
往日,王爷对推拿等事虽然不抗拒,但也不主动。
他接受推拿调理,只是为了不成为一个躺在床上,连翻身都要别人帮忙的废人,而对于医者究竟要如何调理,吃什么药,味道如何,他没有任何要求和反应,整个人死气沉沉。
可之前,王爷为了骑马,勤加锻炼,如今又提前了推拿时辰。
何况,只有对一件事上心,才会让人改变药油的气味。
老管家是看着萧熠之长大的,他还记得两年前,王爷刚受伤时,也曾暴怒疯狂,也曾心如死灰,所以见到王爷现在只是一点点改变,他心里却是说不出来的高兴。
萧熠之只穿中衣,更是脱掉裤子,面无表情地倚在床榻上。
一旁侍从已经备好热帕子,老管家接过帕子,使用加入香粉的药油,熟练地推拿起来。
王爷的双腿当初筋脉尽断,又中了毒,为了稳住腿疾不再加重,防止肌肉萎缩,生褥疮,必须要时常推拿按摩,且每日沐浴。
萧熠之垂眸,看着自己的腿,蒸腾热气的帕子落下,他毫无知觉。
往日被推拿时,他一闭眼,总能回想起岐江一战,耳边是刀枪刺入皮肉,利箭穿骨的声音,麾下将士的鲜血还溅在他脸上,冒着泊泊热气。
他们在说:王爷,大燕将士,宁死不降,可是王爷,好疼啊……
而睁开眼,盯着自己双腿,他更是心里控制不住升起戾气。
但此刻,听到隔壁敲敲打打的声音,萧熠之却在想,也只有谢窈这样的女子,敢在嫁给他第二天,为了他,拆了那几重门槛。
扶光院里,几名工匠和下人将拆下的旧门槛清走,铺上青石。
院子西北角,一只通体乌黑的母鸡,正昂首挺胸溜达着,炫耀自己阳光下黝黑发亮的羽毛,对那几只被关在金笼里的聘雁嗤之以鼻。
谢窈和齐嬷嬷等人,则在偏屋的账房内,确认王府的账目。
齐嬷嬷对她解释账目上的内容,长思则在旁边拨动算盘。
府中每一笔开支,王爷的爵禄,宫里的赏赐,许家与母亲给她准备的嫁妆,之前王府的聘礼,也都一一清点造册。
尤其是这些嫁妆聘礼。
王府给的聘礼本就很多,母亲这边,除了之前家中箱子里那些东珠和田产铺面,更多的是现银,银元宝有千两,金元宝和金锞子也有一箱,还有就是她仅剩的一些首饰。
至于许家,嫁妆更是扎扎实实,奢侈至极。
不说几千两的银元宝,银票,还有几箱金锭,几千亩良田,田庄铺子。
仅仅是金丝楠木的八柱局脚塌,床榻顶是蜀锦织就的暗花幔帐,黄花梨嵌螺钿的梳妆台,妆奁,箱匣,花瓶,包括锅碗瓢盆,就让人眼花缭乱,应有尽有。
饶是替老夫人管了半辈子账的罗嬷嬷,见到这样的手笔,也在心中感叹许家之阔,对谢窈越发恭敬尽心。
谢窈一边理账,一边不动声色地询问:“长思,你可知道澄园?”
“奴婢听少东家说起过,那是乱贼睿王还未封王时的私宅,被老家主买下,做了伯夫人的陪嫁,后来,文昌伯用澄园举办过几次宴席。”
长思回想一番,条理清晰地回答。
“但那园子占地颇大,若要打理,花费也巨大,如今恐怕除了早年老家主准备的许管事,园内已经没人住了。”
谢窈眼神一凛,道:“你是说,澄园的管事姓许,是外祖父的人?”
“许管事是家生的仆从,就算园内其他下人都遣散了,他也会留下看园。”长思点头。
“他曾因文昌伯缩减园中用度,数次回许家询问过家主,家主每次都给他拨几百两银子呢,当时奴婢虽然还小,但也见过他两面。”
“既然如此,我有件事,要你去做。”
谢窈勾起唇角,低声交代了些许:“你取五百两银票,再带上七两出王府一趟。”
齐嬷嬷道:“王妃,若是有事要办,带上王府的亲卫吧,都是军中老卒,吓也能把人吓死!”
谢窈想起萧熠之早晨还说,一切事都能吩咐白术,便点头道:“好,那就再带两名王府亲卫。”
账目理得差不多了,窗外太阳沉到屋檐,霞光漫进窗棂。
棠心来报:“王妃,该用晚膳了。”
谢窈刚出屋,就见罗嬷嬷领着两名厨师,一位厨娘来到扶光院。
几名侍女在她身后,手里端着饭菜。
罗嬷嬷道:“王妃,这两位原是凝辉院的老厨,这位则是江州人,老夫人知道您外祖家祖籍江州,上个月就命老奴特意寻来了江州厨娘,往后,就留在扶光院了。”
谢窈道:“多谢罗嬷嬷。”
“王妃切莫多礼,都是老夫人吩咐的,老夫人还说了,王府就是您的家,若饭菜有任何不合口味,都跟厨师吩咐。”
三名厨师一齐向谢窈见礼。
罗嬷嬷又跟齐嬷嬷点了点头,便和众侍女一同到饭厅布了菜,这才要离开。
她原本下意识要抬起脚跨过饭厅门槛,见到已经平坦的门口,愣了一下。
来的时候未曾注意,如今看,扶光院里多了一只安静咕咕的母鸡,几对大雁,还有……
扶光院门口,白术推着坐在轮椅上的王爷,在夕阳下迎面而来。
满院霞光,落在王爷绛红滚金长袍上,金冠墨发,衣身上的金线熠熠生辉。
轮椅平稳地滚过地面,没有半点颠簸,也不需要铺在门槛上的木板。
罗嬷嬷不知为何,忽然想起王爷还是靖北侯世子时,那样意气风发,如初升朝阳,锐不可当。
她眼眶一涩。
王府的门槛,部分在王爷受伤最初撤了,但另一部分,却越是阻碍轮椅,越不敢拆,怕王爷多想。
只是,却没人敢想,王爷此前一直不踏出流霞院,或许,正因这些颠簸的门槛。
王妃拆了扶光院的门槛,未尝不是,打开王爷那道紧闭的心门。
谢窈走上前,语气自然:“王爷怎么来了?”
萧熠之瞥过地上新铺的青石板,眸色深了深。
“路过,便来陪王妃用膳。”他轻声说道。
第145章 王爷为她立威,画眉深浅
晚膳是六菜一汤,其中有道江州炙鱼脍,鲈鱼鲜美,香气扑鼻。
谢窈看见这道差点让母亲和自己中毒,但最终让谢明安中毒的菜,笑了笑,拿起筷子品尝起来。
她的确有些饿了,吃了一口后,不由称赞:“做得比伯府更好吃。”
随即想到旁边的萧熠之:“对了,王爷要不要尝尝?”
王爷见她眉目舒展,心想,王妃是在邀请自己?
他伸出筷子,夹了一块鱼肉。
还没等王爷做出评价,谢窈又吃了一大口粉蒸肉,双眸明亮,像一汪清泉看着他:“入口软糯,王爷试试吗?”
萧熠之不喜油腻,本想拒绝。
只是,想到这毕竟是他第一次正经陪自己王妃用膳,他不愿在下人面前,拂了她的面子,也不愿她跟自己吃个饭也吃得战战兢兢。
王爷最后屈服了,默默夹起粉蒸肉。
怕王妃觉得自己勉强,他吃完之后,又点了点头:“尚可。”
这话,让方才布菜,现在还没退下的三个大厨面面相觑,热泪盈眶,激动万分。
回头他们就跟流霞院的厨师说去,王爷喜欢他们做的饭菜,那几个得羡慕死。
谢窈再次夹菜。
王爷不由自主跟着她的节奏。
不知不觉,谢窈吃完一碗饭,又要一碗,王爷碗中的饭也见了底,同样又盛半碗饭,喝了半碗豆腐鸭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