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千绳是新换的,木板的红漆斑驳,透着岁月的痕迹。
许老爷子远远地望着秋千,一道倩影,仿佛在眼前浮现。
“你外祖母认识我时,还是个年轻姑娘,嗯……就和你现在差不多大吧,她爱玩爱闹,嫁给我,跟我去江州后水土不服,晕船就晕了半个月,可一到家,她就闹着要吃江州的米糕,小吃,还用那双大眼睛望着我撒娇,就像她的名字,盼盼。”
外祖父说着说着,唇角,扬起一抹温和的笑。
“我每年都会带她回京,送她回她家,看着她狸奴似的扑到岳母怀里。”
“这秋千架是我亲手给她做的,她总是让我给她推,一下,两下,她笑起来,就是话本子里说的那样,如悦耳银铃。”
“她说,坐在上面,看这天地和后宅,就不再是方圆的了。”
“车遥遥兮马洋洋,追思君兮,不可忘。”
老人深沉而轻缓的声音,似流动的河水。
他抬起手,悄悄拂去眼角的泪:“素素就很像她,很像……”
许老爷子的眼里,是深深的思念。
谢窈望着秋千,呼吸哽咽,心也软下来。
外祖母走得早,她从未见过,而外祖父终身未再娶,身边也没有妾室。
透过外祖父的话语,她能想象到外祖母的样子。
盼盼。
她一定是个顾盼生姿的女子。
逝去的人逝去了,但其实,还活在在乎她的人心里。
这样的感情,才叫做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还未问你,靖北王待你如何。”许老爷子道。
提起萧熠之,谢窈轻声道:“外祖父放心,我与王爷虽然是奉旨成婚,但他……很好。”
她与王爷,名为夫妻,实则只能算盟友,可王爷所做的一切,她并非看不到。
许老爷子没有过多询问,感情之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他这老掉牙的老头子,就不对他们年轻人指点江山了。
“对了,我听说萧家长房式微,三房一脉人丁昌盛,你在萧家可有受委屈?”他又关心地问。
“萧家人也很好,”谢窈道,“连外祖父都知道萧家三房的事了?”
许老爷子:“我知那是你的夫家,所以差人打听一番,说是三房的大公子正妻怀了身孕,三房又要添丁了。”
“外祖父不必担心,萧老夫人已经将王府的掌家钥匙交给我,三房无论如何,也威胁不到长房。”
谢窈垂下眸,心想,她明白萧老夫人特意去求皇上,给萧熠之赐婚的原因了。
正说着,忍冬回来答复:“王妃,问清楚了,后厨婆子们都说,秋水性格清高,除了打理别院的事,连门都很少出,更没有见过她跟哪个外男有所往来。”
谢窈眼眸沉了沉。
没成亲,也没有外男,却沾染了蒋四身上的药味,今日还更换了妆容。
且蒋四好色,她是知道的。
秋水和他的关系,已经不言而喻。
她蓦地想到,秋水曾是母亲身边的小丫鬟。
十八年啊,她不敢细思。
母亲与谢明安的相识,恐怕,都是一场骗局!
“老爷,大小姐,有人求见。”
于管家走过来,见到祖孙二人正怀念地望着老夫人的秋千,不由放轻了脚步。
谢窈回过神:“什么人?”
白蔹兴冲冲地从于管家身后跳出来,笑出雪白的牙齿:“王妃,王爷让属下问您,今晚还回家吃饭吗?”
谢窈:“呃……”
她看了两眼外祖母的秋千架,内心一动。
外祖父说母亲和外祖母生得像,他其实,一直很想念母亲。
“来都来了,自然要把事情彻底解决再走。”
过了一会儿,谢窈跟外祖父告辞:“外祖父,天色不早了,孙儿改日再来看您。”
许老爷子虽然叫她小阿窈,许家人也称她为大小姐,但她毕竟是靖北王妃,该有的礼数还要有。
王妃离开,许老爷子和于管家,秋水,一起将她送到门口。
眼看着靖北王府的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秋水才散去心中的警惕。
还好,谢窈虽然起了疑心,让丫鬟打听自己是不是和外男私会,但根本没有问出什么。
她和蒋四的事,那些后院婆子哪知道。
没有证据,她曾救治过老爷,对许家有恩,任由谢窈是靖北王妃,也动不了她分毫。
秋水回到院里,晚饭前,和往常一样来到别院后门,安排人将外面运来的新鲜瓜果抬去后厨。
她正招呼着下人,一个陌生小厮,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边。
“秋水姑娘,这是我家主子让我交给您的。”
小厮低着头,压低的声音在她耳边突兀响起。
秋水心里“咯噔”一声:“你是何人?”
小厮没有回答,将一张纸条交给她后,就迅速跟着运送瓜果的人离开了。
秋水心绪不宁,都没来得及看清小厮的脸。
回到屋里,她才展开字条。
上面写着:今夜亥时二刻,伯府后门见。
第174章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秋水看着纸条上的字,想起白天和蒋四温存时,他说过,伯爷有要事交代,只是要等他消息。
看来,小厮是蒋四派来的。
许家别院人多眼杂,的确不是谈事的地方,即便是在自己屋里,也太过冒险。
秋水定下神,当即把字条塞进烛火。
纸灰飘落,烛火映照着她明灭变幻的眼睛。
年幼时,秋水在街头乞讨,是文昌伯赏了她一口饭,救了她的命。
又是蒋四找大夫照顾她,把她安排到许家大小姐回府的路上,让大小姐将她买到别院。
许家大小姐许素素,自幼被父兄千娇万宠地长大,是个心善又单纯的姑娘,虽然在经商算账一途十分通透,感情上却是一张白纸。
或许在她心里,从未想过,世间很多恶意,是没有道理的。
当年文昌伯能得到她的芳心,也有自己在中间传话,把她的喜恶告诉伯爷的原因。
也是自己,给文昌伯制造机会跟大小姐独处,这才让大小姐未婚先孕。
只是,等许家大小姐嫁给文昌伯后,她因为没有被带去伯府,所以伯爷对她也没了安排。
除了七年前,伯爷又询问她,大小姐在嫁入伯府之前,还和什么男子交往密切之外,伯府也只有蒋四,偶尔会联系她。
一晃,十八年过去了。
这些年,许老爷子待她极好,几乎像亲女儿一样。
自己最后再帮伯爷一次,就算还完了当年的恩情。
夜幕很快降临。
秋水见时辰差不多了,便穿上件深色斗篷,把脸遮住大半。
要出门前,她对着铜镜理了理衣裳,给自己换了鲜艳些的口脂,忍不住抚摸鬓间那支青玉簪。
这是蒋四白天时,送给她的礼物。
蒋四说,这玉簪十分衬她,以此为信物,此事之后,他要为自己脱掉奴籍,再娶自己为妻。
秋水有些害怕,那张纸条会不会是个陷阱。
但转念一想,许老爷子对她信任有加,自己这些年在许家也兢兢业业。
谢窈就算怀疑她,也没有证据,而且,靖北王妃已经离开了别院。
秋水放下心,借着夜色,穿过几条街道,很快来到伯府后门。
她轻轻敲了敲门。
门房探出头,皱着眉问:“你是谁,大半夜的来文昌伯府做什么?”
秋水压低声音:“我找蒋护院。”
门房挑眉,上下打量了她一圈,语气戏谑:“哦,又是找蒋四的女子啊,生得倒是很漂亮。”
秋水心头一跳,她与蒋四,有时一年半载都见不到一面,见面也是在外面的客栈,这还是她第一次来伯府见他。
“又是?经常有女子来找他?”她颤声问。
“也不是经常……”
门房看着秋水的脸色,故意拉长了语调:“都是伯府自己家的小丫头,也就三五个吧。”
秋水脸色白了几分。
门房嗤笑:“他傍晚去医馆换药了,到现在还没回来呢,你找他有什么事,不如,去他屋里等着?”
听到这话,秋水来不及心痛,心头狂跳。
蒋四去换药了,那纸条是谁送的?
“怎么,不进来等啊?”
在门房调侃的声音中,秋水行了个礼,转身离开。
她心里已经反应过来,自己被算计了!
夜晚的寒风灌进衣领,让秋水浑身发抖,不由自主加快了脚步。
终于,她回到许家别院。
从后门潜回后院,推开门之后,秋水却停了下来。
只见许老爷子站在台阶上,脸色铁青,眉头紧拧。
一众家丁举着火把,将院子照得如同白昼。
而许老爷子身旁,早就离开别院的靖北王妃谢窈去而复返,素手揣着手炉,眼神淡漠如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