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窈接过忍冬给的药丸生吞下,道:“先不回伯府,前面直走,去未央别苑。”
忍冬疑惑地望着少将军,总觉得少将军眼神变了。
而且少将军之前最讨厌吃药,每次受伤用药要配许多糖果蜜饯,可今天,竟眉头都不皱一下地生吞了药丸。
“二小姐,未央别苑是什么地方?”忍冬拿出蜜饯给谢窈,“只能吃一枚哦,否则影响药效。”
“是长公主在京中的别苑。”
谢窈仔细嚼着蜜饯,摸了摸怀中藏着的一方锦盒。
“有件旧物,师父……大将军让我交给长公主。”
第2章 借长公主的势
马车行得很稳,忍冬想了起来,去岁长公主归国,皇上赐下无数赏赐,其中就有一座盖在从前沈家祖宅上的别苑。
皇上还把边境的健妇营,挂在了长公主名下。
想当年,大燕健妇营由先帝的沈皇后统领,八千健妇营战功赫赫,威名远扬,是随着先帝打天下的大军。
后来沈家涉及谋逆,被满门抄斩,沈皇后也赐了自尽。
可九年前先帝又替沈家平反,重建了八百健妇营,由大将军统一统领。
大将军有什么信物要少将军交给长公主,这是公务,忍冬不敢再过问。
片刻后,马车在别苑外停下。
谢窈持刀下车,攥紧刀柄。
这副身子虽然有伤,但至少此刻的她,还提得动刀。
她再也不会放弃握刀。
还未敲门,别院大门忽然敞开,一辆马车驶出。
随行的小太监模样清秀,看见谢窈,上前道:“什么人,敢拦长公主凤驾。”
谢窈将怀中的锦盒呈上:“臣女谢窈,奉大将军之命送旧物给长公主殿下。”
小太监正疑惑,车内忽然伸出一只凝雪似的玉手,皓腕佩着素金凤镯,掀起车帘,清冷微低的女声传来:“呈上来。”
谢窈将锦盒交给小太监,静侯在车外。
这方锦盒,是她决定回京时,大将军交给她的。
大将军说盒内的信物,若她愿意,可以为她在京中铺路,免她回京后受欺。
只是,前世她离家多年,归心似箭,又无比渴望家中亲情,归家前就决定收刀入鞘,不再插手军中事务,所以遇见陆慎言后就回到谢家,根本没有送信物。
而这次,要想复仇,她要为自己找到一个靠山。
长公主是最好的人选。
几息之后,小太监请谢窈上了马车。
车内奢华宽阔,温暖如春,一身雍容的长公主面容凌厉,凤眸打量着谢窈。
这也是谢窈初次见到长公主,长公主比她想象中更冷,更美,面容更苍白些。
“你可知,锦盒内有什么。”
“臣女不知,臣女奉命送信物,不敢打开。”
长公主垂下眸,眼眶微湿,声音竟有几分哽咽:“有两封信,其中一封,是本宫母后留下的遗书。”
谢窈没有问另一封信又是什么,只是垂着眸,默然不语。
长公主口中的母后,就是昔年的健妇营统领沈皇后,大将军接管健妇营后,得到沈皇后遗物,送还给长公主,这是个不小的人情。
谢窈在军中九年,大将军待她如师如父,知道她回京,所以将这份人情送给了自己。
须臾,小太监进入马车,低声在长公主耳边说了什么。
“原来是文昌伯府的嫡二小姐。”
长公主很快就平复了情绪,语气淡淡。
“多谢你来送信,你想要什么赏赐,是金银珠宝,还是为你父亲官位,又或者……你不想嫁给萧熠之,本宫都可以为你做主。”
她那弟弟口谕,想要为萧熠之和文昌伯府的女儿赐婚的事,她也有所耳闻。
谢窈俯身跪拜,道:“臣女是健妇营之人,殿下是健妇营之主,臣女本就该为殿下效劳。只是,臣女身为女子从军,又在军中散漫多年,不知礼数,唯恐如今回京,因身份被人折辱置喙,求殿下赐臣女一件信物,让臣女沾殿下的光,不被人小觑。”
长公主听到“健妇营”三个字,心中再次酸涩起来。
那是她母后生前统领的军营。
“你这孩子,是想借本宫的势。”长公主已经明白了谢窈的心思。
她仔细看谢窈幽深的眼睛,瞧见少女眼底的野心与复杂。
“罢了,本宫没什么信物给你,不过双喜,你送谢二小姐回文昌伯府,看谁敢看不起健妇营的女兵。”
小太监双喜连忙应下。
谢窈心愿达成,没有再执着什么信物:“多谢殿下!”
她下了长公主的凤驾,车内,长公主捧着锦盒,眼底含泪,一遍遍轻轻摩挲那泛黄的信纸。
谢窈坐上马车,双喜和忍冬坐在车外,很快行到谢府。
她撩开车帘,望着“文昌伯府”的深色牌匾,眼神晦暗。
谢家只是假借母亲口吻要她回京,根本没有半分真情。
靖北王萧熠之身有残疾,皇上口谕,为他和文昌伯之女赐婚,谢家既不想教养多年的庶女嫁入王府,又不愿放过这个向上爬的机会,便想起她这个被丢到健妇营的女儿。
需要时,她是伯府嫡女,不需要时,则弃她如敝履,这就是她的骨肉至亲。
忍冬下车,抬手扣响铜环。
“什么人?”
忍冬:“是二小姐回来了。”
门房打开门,瞧了一眼,不屑道:“我们文昌伯府只有大小姐,没有什么二小姐。”
谢窈翻身下车,手里提着一把缠绕着灰色布条的长刀,语不惊人死不休:“不记得我了?你小时候还被我抽过呢。”
人至中年的门房愣住,看见她,忽然,久违的恐惧涌上心头。
原本想替谢窈解释的小太监双喜,听见这话,嘴角抽了抽。
本以为谢二小姐说自己不知礼数,想让殿下替她撑腰,是自谦的说法,没想到……她确实不知礼数。
门房其实已经认出谢窈,但想到主子的叮嘱,他还是梗着脖子不承认:“胡说,我根本不认识你,招摇撞骗,赶紧滚,别脏了伯府的地!”
谢窈抬起手,巴掌就要落下。
门房下意识缩脖子后退,没想到谢窈抬起脚,闪电般一踹。
对方飞了出去。
门房“咣当”撞到门板上,惨叫着喷出一口血。
“现在想起我是谁了吗?”谢窈问。
围观的双喜和忍冬都呆住了。
“放肆!”
一道稍显稚嫩的威严声音怒斥。
谢窈头都没抬,早有预料地抓住忍冬的手臂,将她扯到旁边:“退后。”
下一刻,大门完全敞开,几道泛着寒光的利箭迎面袭来!
如果谢窈刚才没有拉开忍冬,此刻忍冬定要受伤!
谢窈挥动长刀,刀身轻松地将利箭拍飞。
“哪来的江湖骗子,敢在伯府门口撒野!”
一名身穿骑装的少年攥长弓对准谢窈,眉眼俊朗,神情恣肆。
他身后,簇拥着几名手持弓箭的家丁,同样弯弓对着谢窈。
第3章 她身上有风,眼里有光
不出片刻,百姓们便围聚在伯府门口,看起热闹。
谢窈与骑装少年对峙,少年身旁的书童低声道:“少爷,这两个骗子,看起来不像武先生啊。”
“怎么不像,你看她怀里抱着的砍刀了吗,多长的刀!”
谢宴看了看倒在地上吐血的门房,又想到刚才谢窈一刀挡掉七八支箭的情景,断定这少女,就是父亲请来管教他的武先生。
至于为何武先生是女子,大燕民风开放,先帝的沈皇后甚至统领健妇营将士,随军打仗,女子习武并不罕见。
想到健妇营,谢宴脑海中浮现一张模糊的面容。
谢窈确定忍冬没事,才道:“小废物,这么多年还是没有长进。”
前世忍冬敲门,与门房争执的时候,被迎面几箭射伤。
她当时身负重伤,不便出手,只能隐忍下去,让忍冬先自行去医馆包扎。
从此与谢宴生了芥蒂不说,谢家的下人们也以为她是个好欺负的,便对她踩高捧低。
多日后,她寻由头去找忍冬,没想到医馆说忍冬伤势恶化,已经离开人世。
即便她怀疑蹊跷,当时也没有任何头绪,只是后来琢磨久了,意识到忍冬的死,或许是谢家的手笔。
听到“小废物”三个字,谢宴面色微变,目光落到谢窈脸上。
谢窈站在门外的石狮子旁,身影半边落在熔金似的落日里,另外半边隐于阴影处。
比精致容貌让人更先注意到的,是一双清冽的眉眼。
她身穿利落英气的鸦青短褐,黑发束着,和那些貌美如花,温柔似水的京城贵女不同,她更像一把锐利张扬的刀。
耳边,传来百姓的议论声。
“我只知道谢家大小姐是京城有名的贵女,没听说过二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