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喜瞥了一眼,客气地说:“容奴才去问问殿下的意思。”
小太监如此冷淡,安平侯夫人没有任何不满。
长公主何等身份,那是对太后都不屑一顾的主,燕国没有皇后,说她是全燕国最尊贵的女人,也不过分。
在长公主面前,她这个安平侯夫人,算得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双喜折返回来:“殿下说了,侯夫人既然和二小姐同行,便一道来吧。”
两名宫人将伯府的马车拖出雪地,拉到旁边。
谢窈打发车夫自行下山,看了那马车一眼,发现长公主手下在查看马车后,勾了勾唇。
随即,她不卑不亢地跟上双喜。
安平侯夫人则已经呆住了,忙不迭跟在她身旁。
长公主,竟会邀请谢家二小姐同乘?
自己还沾她的光,也能坐上凤驾?
她暗中看谢窈,见她神情从容,越发觉得谢二小姐深不可测。
刚走到府邸门前,就看到几个侍女在门口左右张望,一个个急得跺脚。
“她们是在找什么?”谢窈问道。
双喜躬身道:“回谢二小姐的话,是长公主今日晨起时,在门前遗落了一支玉簪,她们正四处寻找呢。”
谢窈目光扫过周围,忽然指着一棵青松:“劳烦公公看看,这棵树底下有没有。”
双喜上前,却不抱什么希望。
那几个宫女找了一个时辰无果,难道谢二小姐随便一指,就能找到?
忽然,他手指触到了玉器的质感。
双喜愣了愣,连忙扒开积雪。
竟然真是长公主弄丢的那支凤凰嵌珠的玉簪。
“找到了,殿下,找到了!”
双喜喜出望外,拿起玉簪回禀。
没多时,长公主的凤驾缓缓出现。
安平侯夫人连忙屈膝行礼,头埋得很低:“臣妇见过长公主殿下,殿下千岁。”
忍冬从凤驾后方绕出来,快步回到谢窈身后。
她去安平侯府找完侯夫人后,就按照谢窈的吩咐,早先一步,和长公主说了一件事。
“上来吧。”
隔着车帘,传来一道威严的声音。
“是,”谢窈也行了礼,转身扶起腿都软了的安平侯夫人,“侯夫人,走吧。”
凤驾内温暖如春昼,浮动着沉寂浓郁的檀香。
长公主李相宜年过三十,面容略显苍白。
她端坐在白狐裘的软榻上,身着金丝鸾鸟朝凤绣纹的华服,容貌国色天香,眉眼明艳如牡丹红梅,却透着拒人千里的华贵清冷。
安平侯夫人心头狂跳,紧张地手心冒汗:“见过殿下,殿下凤仪万千,臣妇失态,望殿下见谅。”
她少女时,这位长公主已经奉先帝旨意,嫁去雍国和亲,是雍国皇帝的贵妃。
去岁长公主归国,她只是随文武百官和皇亲国戚们,远远迎接。
即便是在宫宴上,她也没和长公主挨得这么近过。
长公主摩挲着失而复得的玉簪,并未理会安平侯夫人,却淡淡抬眼,看向谢窈。
“谢二小姐,又见面了,你这姑娘倒是和本宫有缘。”
她顿了顿,眼底带着几分探究:“这玉簪是母后的旧物,本宫近日佩在发上,今早忽然发现没了,别人找了一个时辰都没找到,你是怎么一眼看见的?”
谢窈坦然迎上她的目光,笑着回道:
“臣女自幼在健妇营习弓练箭,眼力本就过人,方才见那棵青松旁边的雪,比其他树要薄一些,就斗胆猜测殿下曾在树下停留过。”
“原想碰碰运气,没想到找到了。”
第99章 庶姐爬来了,但心思白费!
谢窈故意提起健妇营,语气骄傲。
若说当今世上,最在乎健妇营的人,莫过于自己和长公主。
自己与营中那些女子同为袍泽,九年里肝胆相照。
而长公主,只因健妇营,是沈皇后最大的遗物。
长公主归国这一整年,都待在成佛寺。
她嘴上说是为国祈福,实际上,是为沈皇后祈福。
前世,谢窈听陆母提起,长公主给沈皇后在成佛寺后寺立了一座庙,庙里供有沈皇后的玉像与画像。
长公主还因为这座庙,被朝中官员以逾制营庙,耗费金银等理由弹劾。
世人说皇帝纯孝,但谢窈认为,长公主是沈皇后的女儿,世上最在乎,最怀念母亲的,一定是女儿。
长公主听到“健妇营”三个字,凤眸一颤,望着手中沈皇后的玉簪,眼底闪过怀念。
再看眼前明眸皓齿的少女,她的眼神越发复杂。
谢窈的确和自己有缘。
是她,给自己万里迢迢送回两封信,其中一封,是母后的遗书。
另一封,更关乎那个男人——自己半生的心结。
今天又是她,让丫鬟来通知,说她来成佛寺,不仅是给靖北王祈福,还会代表如今的健妇营,给昔年沈皇后那八千英烈女卒上香,更会为母后的在天之灵祈福。
怕一些别有用心之人阻止,所以,她提前求自己庇护。
一个还未出阁的小女子,敢对自己说,她要利用自己。
如此的胆大包天,偏偏自己知道后,不但不生气,还心甘情愿地来了,并且邀请她同乘凤驾。
还是她,刚才在雪地里,找回了母后的玉簪。
长公主闭目养神,不再说话。
说什么?
说你这小妮子利用自己,怪罪一番?不至于。
给她赏赐嘛,心里又不太得劲。
安平侯夫人听到谢窈的话,同样若有所思。
她差点忘了,京中贵女们,因为谢窈是健妇营的女卒,说人家是乡野边境长大的村妇。
而实际上,人家得到长公主的另眼相看,八成因为她是健妇营的。
真是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倚。
风雪渐息,凤驾刚到山顶,外面就传来庆才公公略显尖细的声音:
“奴才恭迎长公主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穿着一品太监服,身后还跟着几名宫人的张庆才,早已恭候在成佛寺门口,没敢撑伞,肩上落了一层薄雪。
长公主睁开眼,由侍女搀扶她,一旁华盖跟随。
她神情冰冷威仪,并不搭理庆公公,庆公公也早就习惯了长公主的冷漠。
任凭长公主态度冷淡,陛下也是每隔几日,都会亲自来看望长公主。
前两天靖北王又进宫,让陛下染了风寒,才会派自己来。
这一年多雷打不动,风雨无阻。
只因长公主,是陛下一母同胞的亲姐姐。
当年沈皇后被先帝赐死,长公主和还是五皇子的皇上姐弟俩,一夜之间,从云端跌入尘芥。
长姐如母,长公主护幼弟度过了一段最艰难的日子,之后她被先帝送去敌国和亲,嫁给了雍国年过半百的老皇帝为妃。
她替陛下,替大燕受了太多苦。
张庆才深知,在陛下心里,长公主的分量,远胜过江太后。
谢窈和侯夫人在后面,依次下车。
看见她们,庆公公一下子睁大了眼睛。
那不是安平侯夫人,和谢家二小姐吗!
上次见谢二小姐,是在文昌伯府宣赐婚圣旨的时候。
一晃一个多月,当初那从边关回京,打扮土里土气,仍旧难掩风华的伯府嫡女,已经是册封的靖北王妃了。
庆公公多看了谢窈两眼,还是难免被她的容颜惊艳。
长公主做为昔日的燕国第一美人,谢窈在旁边竟然并不逊色,而且她是风华正茂。
做为皇上身边的人精,他立即笑容满面地迎上前。
“诶呦!奴才小庆子,给安和县主和谢二小姐请安,什么香风暖雪,把您二位吹来了?”
安平侯夫人一扫刚才在凤驾上的战战兢兢。
“庆公公这张嘴,真是会说话,我都做了好几年侯夫人的人了,你怎么还叫我安和县主啊。”
她嘴上怪罪,实际上唇角扬了起来。
庆公公:“县主哪里的话,您是侯夫人,也不耽误您是咱们尊贵的县主。”
谢窈抬起头,成佛寺还是和她小时候一样,琉璃瓦在雪光下泛着金光,气派非凡,里面传来阵阵佛音。
庆公公又道:“奴才提前祝谢二小姐与王爷新婚之喜,嘿,奴才那日初见二小姐,就知道您绝非池中之物,您的福气啊,可是后头呢。”
“庆公公太客气了,今日,我倒是没有赏钱给你了。”
“有没有赏钱,奴才也得说实话啊。”
一行人正要走进内殿暖阁,就见到一道跌跌撞撞的身影,从雪地里爬上来。
是谢枝,终于爬上来啦。
谢窈眉毛一挑。
大姐姐爬的真慢,让她等了好久。
此刻,谢枝膝盖早就冻得麻木,头发散乱,脸色发青,每跪一步都踉踉跄跄,模样狼狈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