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昭月明_晓山塘【完结+番外】(243)

  沈星遥无力地叩了三下门,逃也似的奔回床榻,拉上棉被盖过头顶,伏在床上放声大哭,不知过了多久,颤抖着抬起头来,却惊奇发觉,门外依旧不断在传来轻微的叩门声响,每三声停一下,过一会儿,又再次响起。

  她再也按捺不住,上前拉开房门。

  凌无非坐在门外的石阶上,一听见门响,立时抬眼,满脸愕然朝她望来。他借着月光,看清她满脸的泪痕,只愣了一瞬,便立刻反应过来,几乎是弹跳起身,大步抢至门边,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沈星遥低头将脸埋在他胸口,两手死死揪着他背后衣裳,扯得一团皱,几乎变形。凌无非微微低头,下颌轻触她前额,一言不发,鼻翼两侧还挂着未干的泪迹。

  隆冬长夜,二人无声相拥。直至河倾月落,斗转参横。

  沈星遥茫然抬眼,望着即将亮起来的天色。凌无非垂眸瞥见她两眼微微肿胀,心下生疼,微微低头,在她耳边柔声说道:“你等我一会儿。”

  凌无非把沈星遥送回房中,这才发觉自己两手已被冻得发僵,于是握了握,稍稍活动骨节,便转身走了出去,过了一会儿,又端来一盆热水,将帕子在水中浸透又拧干,小心翼翼敷在她眼周。

  他像是想起何事,用腾空的左手托起沈星遥右腕,将袖口往上捋起些许,指尖轻轻抚过淤痕,神情越发歉疚。

  沈星遥咬了咬牙,鼻尖蓦地泛起酸意。

  “你可千万别再哭了。”凌无非心疼不已,“看你这副模样……我只恨不得你多刺我几刀……不值得,真的不值得……”

  “什么不值得?”沈星遥问道。

  “我这样的人,不值得。”凌无非微微蹙眉。

  “你……”沈星遥一时无言,沉默良久,脑中回溯过这两日来的种种画面,不觉咬住了唇。

  “还是肿啊……”凌无非放下帕子,双手托在她两颊,凝神仔细观察许久,眉心越发紧蹙,“怎么哭成这样……”

  他又是心疼,又是着急,又用帕子给她敷了许久,却收效甚微,思索片刻,将帕子扔回水中,起身关了房门,回到她面前,诚恳跪下,双手伸至她眼前,坦荡说道:“来,只要能够消气,不管怎么样都行,我向你保证,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沈星遥语气平缓:“你怎么说跪就跪下了……不怕往后成习惯,被人看见笑话吗?”

  “何必管别人怎么想?”凌无非平声静气道,“你只需知道,我做这一切,并非为了求你原谅,只是希望能让此事对你的伤害减到最轻,不再受此困扰。”

  沈星遥不言,只是握着他的手,安安静静望着他,良久,忽然低下头,唇角勾起一抹欣慰的笑。

  凌无非见她终于露出笑容,悬在心头的大石终于落下。可他仍未起身,依旧注视着她,道:“就这么轻易原谅我?不好。”

  沈星遥凝神思忖片刻,略一颔首,双手一齐捏住他右手,挽起衣袖,低头一口咬在他手腕间。她起初咬得很轻,可咬着咬着,忽然便回忆起昨日的惶恐来,眼眶一红,齿间用力越来越大,直至尝到血腥味。

  凌无非强忍疼痛,神色始终未改,眼底柔情依旧,微笑望着她。

  沈星遥破涕为笑,松开牙齿,拉过他的胳膊仔细看了看腕间那道带血的齿痕,匆忙从水里捞出帕子,一点点将血迹拭净。

  “快起来吧。”她拉着凌无非起身,坐在桌旁,认真问道,“昨天是你打伤的那个邱官人?”

  凌无非爽利地一点头,却忽然蹙起了眉:“可我没让他看见我是谁,也不曾报出姓名。”

  “我只是听说,有人把他打到只剩一口气,还不能人事,”沈星遥道,“便想着除了我,如此痛恨他的,应当就是你了。”

  “你我这次可被他害惨了。”凌无非道,“深仇大恨,怎么可能手软?”

  “我没怨你下手重,只是有点可惜,”沈星遥若有所思道,“没能亲自收拾他。”

  “无妨,他还活着,”凌无非道,“等得了空,我再陪你去找他一趟。”

  沈星遥嫣然一笑,起身搂着他脖子,靠入他怀中。

  凌无非双手环过她腰身,紧紧拥着,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喜悦里,露出欣慰的笑。

  他在沈星遥房前待了一夜,等到辰时袁愁水去叩门,发现人不在,匆忙赶来寻沈星遥询问,见二人有说有笑,才知前嫌已释,于是松了口气,唤二人同去见玉罗敷,继续商议对付刀万勍的法子。

  “我这儿的姑娘多是南方的丫头,找遍上下也没几件你能穿上的衣裳,”玉罗敷将几套女子制式的衣裳摊开在床面,对凌无非道,“还非得是曲领才遮得严实,不会露出破绽,你自己看看,哪个合适?”

  凌无非双手环臂,若有所思走到床前,仔细看了看摆在上头的三套衣裳——一套从里到外全是白色,除却中衣露出的领口有些许暗纹,外边几层全是薄透的素纱;摆在中间那套,则是荼白里衣,外罩两层直袖短衫,均有缠枝暗纹,里边一层是藕荷色,外边一层是嫣红,最外边则是一层白色素纱的广袖大衫,裙子是间色的,百迭制式,檀色夹杂着藕荷色,粉粉嫩嫩,甚是娇艳;最后一套,则是以绀青为主,背后还绣着大朵的牡丹花,浓艳而霸气。

  三套衣裳的最大相同之处,则是除了里层的曲领勉强算得上保暖,外面几层衣裳均为纱制,又轻又薄,多看几眼都嫌冻得慌。

  “大冬天的,穿成这样不冷吗?”凌无非忍不住问道。

  “小公子,这儿可是花楼,穿那么厚,跳得动舞吗?”玉罗敷白了他一眼,道。

  凌无非闻言,若有所悟,思索片刻后,拿起了中间那套粉色的衣裳,道:“就这个吧。”

  白色显宽敞,他身量本就高,再穿上这么一身衣裳,站在刀万勍面前,着实扮不出娇弱之态,而绀青色又过于端庄明艳,他之所以扮成女子,本就是为了削弱刀万勍的防心,打扮得如此霸气,岂非适得其反?

  因此,自然是选粉色最为妥当。

  选好衣裳,下一件事便是试妆。沈星遥平日心思都在武学之上,虽略懂此道,但与“擅长”“精通”这样的字眼可以说是毫无关系。玉罗敷便只好亲自操刀,妆成之后,瞧见那张与记忆中那副容颜简直一模一样的脸,忍不住便感叹道:“像……还真是很像啊……”

  “我娘从前……长这副模样?”凌无非眉心微蹙,对镜自望,忽地感到一阵恍惚。

  沈星遥曾问过他,倘使张素知还在,母女相依至今,又会是怎样的情形?

  这些年来,他得师尊、养父爱护,平安长大,却从未感受过母爱。想及此处,神情难免有些恍惚。

  随后,他卸去妆面,重新回到桌旁坐下,静听玉罗敷提问:“会不会筝?或是其他乐器?”

  凌无非摇头:“从未学过,只是粗浅习过六艺,勉勉强强……能弹个《凤求凰》吧……”

  “会来这种地方的,谁听得懂瑶琴啊?”玉罗敷道,“《凤求凰》更是入门之曲,这都弹不好,这手要来也没用了。”

  凌无非郑重其事点了点头,又似反应过来何事,愣了一愣。

  “下棋总会吧?不过这又不能表演,先按下不说,唱曲儿……你不能开口,更是不行……哎,舞剑如何?”

  “不了吧?”凌无非略一挑眉,“要真这么做,他不带着护卫,还敢进我的门?”

  “那倒也是,”玉罗敷叹了口气,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这就很麻烦了……”

  “惊风剑以轻灵之势为主。他身法不差,多花点功夫,临场学支简单些的舞,应当能应付过去。”沈星遥道。

  “这个好呀,凌少侠怎么看?”玉罗敷盈盈笑问。

  “来得及吗?”凌无非略一颔首,道,“可以一试。”

  “那我来教你,”玉罗敷站起身道,“那现在就只剩下最后一件事了,给自己取个名字。”

  “叫什么都行,反正也就一两天的事。”凌无非漫不经心道。

  “那可不能随便,”玉罗敷瞥了一眼他选中的衣裙,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粉色……桃花……不如就叫红雨吧。”

  说完,她脚步却忽然一滞,回头指着沈星遥,道,“你,等会儿也同我去找身衣裳换了,别穿得这么干净利落,像要同人打架似的。还有,你是女孩子,怎么走起路来,步态一点儿都不婀娜?”

  “玉娘,”沈星遥忍俊不禁,“习武得先练气认穴扎马步,要是走路都摇摇晃晃的,还怎么学啊?”

  “少找借口,”玉罗敷白了她一眼,道,“女儿家可是水做的,皮肤软,身段娇。气势昂扬固然飒爽,可也只有扮柔装嫩,娇滴滴的,才能让敌人卸了防备不是?”

  作者留言:

  这段剧情可能会显得女主有点脆弱,但一般情侣间这种将分不分的吵闹是最容易让人流眼泪的,不是没爱情不能活,就是泪腺最自然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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