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昭月明_晓山塘【完结+番外】(246)

  凌无非长叹一声, 摇了摇头, 沉默半晌, 忽然站起身道:“我再去问问他。”言罢, 便即拉开房门, 走了出去。

  剩下三人, 面面相觑, 良久不言。

  “这小子,真的还不到二十岁?”玉罗敷看着半开的门扉,摇了摇头,道,“心思这么重,老气横秋的,真是可怜。”

  “他以往不会这样。也不知从几时起,才……”沈星遥眉心微蹙,渐渐陷入沉思。

  “年轻人就该有年轻人意气和轻狂,”玉罗敷双手轻拢发髻,道,“像你这样就很好,没那么多心思,两眼清澈……”正说着,却忽然听见外头吵嚷起来。

  三人出门一看,只瞧见刀万勍带来的那帮护卫围在关着人的那间屋前,气势汹汹举着兵刃。凌无非则双手环臂抱剑,倚门站着,面对着近三十个护卫的言语威胁,无动于衷。

  “坏了,这人得早些放走,不然误了生意。”玉罗敷赶忙上前,却被沈星遥拦住。

  沈星遥收起横刀,交给玉罗敷保管,走到人群之后,冲那些护卫问道:“各位,别再吵了。”

  “这不是那个丫鬟吗?”

  “好像就是她……”

  “看什么看?都是一伙的。把她拿下!”

  护卫纷纷回头,当中大半朝她围拢过来。

  凌无非见状,眉心一沉,正待开口说话,却见沈星遥高举双手,似乎是在示意众人安静。

  “鸢梦楼还得做生意,人是肯定要放的。不过,你们要想把他带走,就得约法三章。”沈星遥朗声道,“第一,放人以后,不许闹事,带着你们家主子,立刻离开忠州,不得逗留。”

  “凭什么?”护卫们叫嚣开了。

  沈星遥一言不发,身形晃过人群,倏忽间,右手已扼上方才起哄的其中一人咽喉。众人见之大惊,竟没有一人看清她的身法。

  “就凭我这身手,想取你们性命易如反掌。”沈星遥目光清冷,如皎月粼光,虽无温度,却可照亮万物。

  凌无非怔怔望着她,心下百感交集,一时无言。

  “第二,不许对任何人说见过我们,也不能把这里发生过的事说出去。”沈星遥虽知这帮人就算现在答应这个要求,日后也绝不可能做到。但既到了这个份上,这种话,无论如何也必须得说。

  “第三,银钱退回,两清之后,就当所有的事都没发生过。”玉罗敷从袖中掏出两枚分量十足的金铤,姗姗走至人前,高声说道。

  沈星遥朝她投去感激之色,缓缓松了捏着护卫咽喉的手。众护卫仓皇退开,却始终盯着厢房的正门。

  “最后一条,祸是你们主子自己惹的,日后生死,与我们无关。若滋事报复,就等着死吧。”沈星遥说完,方缓步走到门前,见凌无非点头,方伸手推开房门。

  门扇一开,众人便听到一阵震天响的呼噜声。

  这厮竟然自己睡着了?

  刀万勍的事,仿佛一场闹剧,闲杂人等散尽,留下的只是一个看似无关痛痒,却又至关重要的线索。沈、凌二人所付出的代价,似乎没有,又似覆水难收。

  翌日一早,二人便向袁愁水与玉罗敷拜别,继续向西南行去,当天夜里便到了丰都县。

  丰都县隶属忠州,因民间传说之故,素有鬼城之称,到了傍晚,街上便不剩几个行人。寒风一吹,更显萧条。

  福运客舍,名字喜气,店里装潢陈设却十分简陋。小县城里客舍不多,避开招摇的大路,能在小巷之中找到这么一家门面,已属不易。

  “只剩最后一间房,就在楼顶。”堂内唯一的伙计一面掸着鞋面的灰尘,一面漫不经心道,“里边还算宽敞,都已干净,窗也关得紧,就是楼层太高,夜间风冷。”

  沈星遥一向不畏寒,过了冬至也仍旧只是换了身薄棉衫子,倒也不介意此,正待点头,却听得凌无非问道:“没有其他空房了?”

  “没了,”伙计这才抬起眼,打量一番二人,道,“你们不是夫妻?”

  “还是分开住好。”凌无非并未直面回答他的话,继续问道,“那这附近可还有其他客舍?”

  “不知道,自己找。”伙计本就在磨洋工,无心招待,一听这话,更是直接拉下脸来。

  沈星遥看了看那伙计,登时不悦,然而扭头一看,却见凌无非已转身走出客舍大门。

  她莫名感到一丝怅然,只觉从那日和好以后,他待她的态度便有了微妙的变化,不论身旁是否有人,都刻意保持着君子之礼。即便不得已要接触,也至多拉着胳膊。

  这分明的疏离,让一向习惯了与他亲近的沈星遥极为不适。于是想了想,立刻转身追出,却见他并未走远,只是等在门口,见她走近,方微微一笑,迈开步子走向街口。

  沈星遥越发捉摸不透他的心思,只默默走在他身旁,披满身月华,穿街过巷,寻觅良久,沿途好不容易找见两家客舍,都已打了烊,紧闭着大门。

  “算了吧,刚才那家也不是不行。”沈星遥道,“大冬天的,露宿野外,你的腿也受不住。”说着,便即转身,然而走出几步,却听不到任何回应,扭头一看,却见他依旧站在原地,低眉望着不远处的河堤,一言不发。

  “怎么?已开始厌倦我了吗?”沈星遥苦笑摇头,忽觉得周遭夜风凉了几分。

  “你怎么会这么想?”凌无非笑中泛苦。

  “那我应当如何作想?”沈星遥回转而来,走到他跟前,直视他双目,道,“将你的刻意疏离视作无物?当成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你觉得,是我待你疏离?”凌无非听到这话,低头思索片刻,点点头,道,“好,我改。”说着,便去拉她的手,却被用力甩开。

  “你还希望我怎么做?你教教我。”凌无非与她对视,眸中隐有忧色,尽力维持着平稳的话音,对她问道,“自相识起,不论我有意或是无意,一步步冒进,你从不阻拦。是,你无世俗之见,对我的失礼向来宽纵,我也把这当做理所应当,对你越发冒犯,没有分寸,差点酿成大错。”

  “那天的事,我一直都记得,继续唐突下去,我也不知会发生什么……是我贪欢纵欲,是我失礼,险些伤了你,明知你宽仁不计较,难道还要继续放纵自己,再伤你一次?”

  话到最后,音调渐渐失衡,几已喑哑。

  “你怨我纵容你?”沈星遥听到这话,一时难以置信,睁大双眼朝他望去。

  “我不是怨你,我是看不起我自己!”凌无非眼底隐有悲戚,深藏心底的惶恐不受控制涌上眸间,“我自私傲慢、无耻、下流,没有半点配得上你。再不谨言慎行,还能如何?我已失去过你一次,那种感受……我不想再尝第二遍。”言罢,鼻尖已泛起酸楚,眼底清光再难藏住,只得背过身去。

  沈星遥站在他身后,静静望着他的背影,只觉曾经在她眼中意气无双的少年,忽地颓然不堪,好似日月褪去了颜色,黯淡无光,不复风华。

  她陷入沉思,心下忽然变得出奇平静,脑中回溯近两年的种种画面,敛息凝神,将回忆拆成无数细小的碎片,一丝一缕铺开,仔细回想。

  “你都看不穿我的脾性,便能如此信任我?”他曾如是问道。

  在那之后许久,她也渐渐懂得:这世上没有人生来就在光里,不过是心怀温暖,也懂得用心里的光照耀他人罢了。

  他也曾年少轻狂,满腔意气,除却与生俱来的赤诚之心,又是因何缘故,无所畏惧?

  他也曾经受多方庇护,安然成长,走南闯北,得师门倚仗,仰父母声名,得以扬威立信。

  可如今的他,还有什么?

  时光倥偬,白云苍狗,瞬息万变。

  亲手撕毁半生闯荡出的侠名,身世昭然,赫然成了拖累两家人妻离子散的元凶,徒有一身本领,却落于浅滩,遭虾讥蟹讽。

  而这所有的一切,尽是为她。可她却成了他手心抓不住,也捧不起的沙,明知他这一身已千疮百孔,却做不到完全信任,不断考验折磨。

  他说尘世中人,颠沛迷离,个个眼中俱有风尘。

  而他眼里的风尘,一重重,一幕幕,都是她撒上去的。曾经不可一世的他,终究还是落到了尘埃里,仰望着曾唾手可得的光明,卑微乞怜,如履薄冰。

  沈星遥忽觉心痛如绞。

  若不是她曾说过那一句“看不穿”,他又何须打碎了牙,和血吞下,不敢言,不敢怨,凭一己之躯,背下种种重担,对她还以笑颜?

  她想明白这一切,微微仰面,咽下几欲夺眶而出的泪,再次走到他跟前,伸手将他环拥。

  凌无非还以拥抱,身子却不自觉发出微微颤抖。

  “这世上还有千百条路,除了我脚下的,条条都是通途。”沈星遥惨然而笑,“千百种人,谁不胜于我?”

  凌无非轻轻摇头,一言不发。

  “你总说你不配,可在我眼里,你就是这世上最好的人。”沈星遥伸手轻抚他面颊,凝视他双目,话音轻柔,似春水流波,“可因萍水相逢,跨越千山万水,到昆仑救我出禁地;可不惧污名,三番四次替我挡下灾祸,毫不顾惜性命;待我,你始终如一,待挚友亲朋,更是死生不二;看尽世态炎凉,人心险恶,却从未随波逐流。你究竟有哪里不好?非要把自己贬得一无是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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