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真的吗?”沈星遥故作欣喜,问道,“那他可认识一户姓黄的人家?”
“认得认得,肯定认得,等见了他你就知道了。”男子摸了一把下巴上的胡茬,眸中飞快掠过一丝狡诈的光。
“那……”沈星遥抿了抿唇,极力做出无辜的姿态,心下别扭得不得了,“这位大哥,你能不告诉我,要怎样才能见到他?”
她还不到十九,因常年清心寡欲之故,眼中全然没有被世道磨砺过的沧桑,收敛眼底韧劲,更显柔弱质朴。
那男子打量她一番,道:“一时半会儿想要见他,恐怕不太容易。再说,你一外来人,总得给点好处,才能让我信你不是?”
“可我……身上已经快没有钱了。”沈星遥从怀里摸出几个已磨损了边缘的铜板,摊开在掌心,缓缓递上,“这是我最后的盘缠,您看……”
“行吧行吧,就当做善事。”男子一把夺走她手心里的铜板,看也不看便揣入怀里,道,“我先带你去见我大哥,给你安排个住处,你好生等着就行。”
“好。”沈星遥点头,盈盈一笑,内心深处却直想翻白眼。
敢情这些地痞流氓,就是这样诓骗外来女子,拐去当做货物一样贩来贩去,却不用付出任何代价。
这些龌龊货色,真是死千次万次,都不足以谢罪。
她心下防备着,表面却丝毫未流露出来,跟在这男子身后穿过大大小小的街巷,直到一处赌坊外。
男子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沈星遥,道:“就是这儿了。”说完,突然伸手,一把将她手里的包袱抢了过去。
“哎!你这是干什么?”沈星遥故意流露出怯意。
“帮你保管,”男子拎着包袱,道,“这儿人多眼杂,你同我走后门进去。”
“我……”沈星遥心下想着,这厮都抢包袱了,自己若是再装作轻信他的模样,岂非立刻便被看穿,便只好说道,“我包袱里只有几件衣裳,没有值钱的东西。能不能把它还给我?”
“只要你同我走,我就把包袱还你。”男子不由分说,拽起她的手便走。然而沈星遥是习武之人,下盘何其稳当,这突如其来的一拽,令她也没能防备,差点露出破绽,见那男子疑惑回头,当下灵机一动,装作崴脚的模样跌坐下去,发出“哎呀”一声。
男子没有理会她,继续拽着她往前走。沈星遥也故意放松步履,一步步踉跄着跟随他前行,直到被拖入赌坊后门,一把掀翻在地上。
沈星遥扑倒在黄泥地上,掌心蹭到砂土,被膈得生疼。她痛呼一声想要站起身来,却被揪住发髻按倒在地。
“别他娘的乱动!”
男子的话音刚落,沈星遥便看见眼前多出几双男人的脚来。
“老大,又抓到一个,”男子从包袱里翻出路引看了一眼,递给那个独眼男人,道,“太岗村逃难的。”
“逃难的?”独眼男人低头打量她一番,道,“把她头抬起来让我看看。”
另外两人听了,即刻上来掰起她下颌,强迫她仰头给那独眼男人瞧。
“这个……”独眼男人看清沈星遥眉目,眼前忽地一亮。
江南的水土养人,漂亮的女人多不胜数,但大多柔婉秀美,像沈星遥这样骨相略显硬朗的,极为少见。这般容颜倾绝、丰神秀骨,看得那独眼男人垂涎不已,讪笑问道:“小美人,今年几岁啦?怎的自己一个人来寻亲呐?”
沈星遥生生把“关你何事”几个字给咽了回去,咬着唇,将脸别到一旁。
“哟,还挺倔强,”独眼男人说着,便伸手去挑她下巴。沈星遥一时受惊,本能便想挣脱束缚一掌将他拍飞,却只能强行忍住,向后缩了缩身子,脑中想起凌无非试图劝阻她时所说的话,隐约明白过来,不觉咬紧了唇。
她心里顿时没了底气,只想着破罐子破摔,若是这独眼男人真的对她动手动脚,也只好挑明身份,强行闯进院去。
碰巧在她说完这话以后,一个混混急匆匆跑了进来,在那独眼男人耳边说了几句话。
“就会给我惹麻烦,去去去。”独眼男人目露厌恶,一摆手道,“先关起来再说。”
沈星遥故作慌乱,挣扎一番问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要对我做什么?”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一旁一个混混说完这话,便把她扛了起来,带去里院一间屋子前,打开门扔了进去。
屋子里阴暗潮湿,一个人也没有。
“这妮子看着挺机灵,别让她坏事。”另一个混混拿着一只盛了水的大碗走过来,掐着她两腮强行灌了下去。
沈星遥被呛得连连咳嗽,还没顺过气来,便听到房门被摔上的声响,还有落锁的声音。
刚才那两人喂给她的水里加了蒙汗药,对寻常人而言,剂量已足够让她们睡着。
但沈星遥到底是习武的身子,至多感到头晕,还不至于完全使不上劲。她站起身来,打量了一番关押她的这间屋子,除了角落里堆着几把干草和柴火,再也没有其他东西。
她略一沉默,从腰间摸出随身携带的传信烟火,想了想,还是放了回去。
沈星遥用自己做饵引这些杂碎上钩,必然要得到有用的线索才行,否则这时放出信号,对方完全有时间把人转移,到时即便江澜等人来了,也只能扑一场空,什么也找不到。
她蹲在门边,透过缝隙观察着院子里的动静。这里是赌坊的后院,并不与正庭直接相通,但这整座宅院也算不上太大,有时还能听见前头传来吵闹打骂的声音。
直到夜里,周围才完全安静下来。沈星遥感到体力渐渐恢复,便即纵步约上房梁,小心翼翼挪开屋顶上方的几片瓦,向上探出头去,却突然听到有人说话。
“白天来那丫头,你们看好没有?”这是那个独眼男人的声音。
“给她喝了蒙汗药,估摸还睡着呢。”
“看看去。”独眼男人道。
沈星遥眉心一紧,只能合上瓦片,跳回地面躺下,假装昏睡。过了一会儿,果然听见门口传来响动,紧跟着便感到有人正朝她靠近。
她想到白日里那独眼男人不规矩的手,在察觉那人蹲下身后,故意翻了个身,面朝墙根躺着,以免他又做出什么不规矩的举动。谁知那人的手竟贴到了她的腰上,试图顺着衣间缝隙往里探寻。
她暗道一声“该死”,只想着立刻找把刀来,将这厮的手给剁了。随即一横心,又翻身转了回来,将他手掌连腕一起下压,迫得他不得不缩回手去。
“奶奶的,个头这么高,还真是挺沉的。”独眼男人抖了抖手,道,“算了,这种贱货,迟早也得换成银两,只要有了钱,老子什么样的女人摸不着?”说完,便带着同来的手下离开了屋子。
沈星遥听到脚步声远去,立刻坐起身来,狠狠瞪了一眼房门方向,小声骂道:“真是恶心!”言罢,便再次跳上了房梁,挪开瓦片。
她用这法子上了屋顶,又从后方跳下,往小院更深处走去,沿途借老树枝叶藏身,穿过夜里空荡荡的院落,直到一间大屋房顶。
沈星遥透过瓦片缝隙朝下望去,只见这间屋子里躺着十几个女人,大概都被灌了蒙汗药,睡在地上。
她回想着齐羽对齐音面容的描述,用目光在其中搜寻,只觉得有好几个人都符合。就在她打算潜入屋内仔细察看的时候,却听到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便只能埋下头,伏在屋顶上,尽力隐藏好身形。
“老大,桂爷怎么说来就来啊?”一名小混混紧跟着独眼男人的脚步,道。
“码头那艘货船突然改了时辰,今晚就得把这些娘儿们送过去。”独眼男人加快脚步,走到大屋门前,道,“快快快,开门,把人抬出去。”
“那白天那个小娘儿们怎么办?”
“你个憨货,那么好的货色,送给倭人玩?到哪不能卖个更好的价钱?快快快,都抬走!”
沈星遥听见下方一片嘈杂,便继续透过瓦片缝隙朝下查看,只见那些女人都被装进一个个巷子里,抬了出去。
“他们要把这些人带去哪儿?”沈星遥蹙眉想道。
她还无法确定这些人里是否便有齐音,当着这些混混的面,也不便放出信号。便只好等那些人把被拐来的女子都装上了车后,循着车辙痕迹跟上,一路在墙根下留好标记。
沈星遥急着把赌坊的位置讯息传达出去,却苦于没有机会发出烟信,便只好独自跟着车队走上夜路,沿途以树木屋顶为遮掩,直到一座老旧的大宅前。
“来,把人抬进去。”独眼男人指挥道。
一帮混混在独眼男人的指挥下,将箱子卸下,在门前一字摆开。过了片刻,宅子里也走出来十几个人,把箱子抬了进去。令沈星遥感到意外的是,那独眼男人一面说要和这里的人谈价钱,却始终只敢在宅院外徘徊,他的手下们,更是连大气也不敢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