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究还是因着伤口剧痛推动理智上涌,压过欲念一头。
凌无非松开了手,背靠洞内冰凉的石壁,仓促调整呼吸,身体也随着血液一步步的流失变得冷静下来。
沈星遥瞥了他一眼,不慌不忙整理好下滑的里衣,套上外衫,像没事人似的,继续给他敷药止血。
凌无非胸前刀伤,入肉约莫有半寸余深,好在未伤心脉,又及时自行封住了周遭大穴,否则拖延了这么久,早该下去见阎王了。
“要是没有这伤,你还想干什么?”沈星遥淡淡问道。
凌无非闭目摇头,不觉露出自嘲般的笑。
沈星遥仍旧平静:“既有机会脱身,为何不跑远一点?”
“没有你,我一个人就算逃了又能如何?”凌无非嗤笑摇头。
“可你就不怕唐姨说的话是真的?不怕我真信了她,对你出手?”沈星遥问道。
“你若真恨极了我,就会把我送你的那些东西,丢到我的脸上。”凌无非笑道。
“还有心思开玩笑呢?”沈星遥摇头叹道,“真不知你是怎么想的。”
“那你呢?”凌无非扭头望她,“你连她的刀都不肯接。不是说看不穿我是怎样的人吗?怎么就敢信任我,对真心实意想保护你的人出手?”
“我只想知道真相。”沈星遥道
“仅此而已?”凌无非侧过身来,直视她双目道,“我只想知道,你我相识不到一年,凭什么就敢信我?”
“就凭昨天你说的那些话,明知陪我走下去可能是条死路,还要坚持。”沈星遥坦然与他对视,说完这话,却见他嗤笑摇了摇头。
“你高看我了。”凌无非道。
“何出此言?”
“我爹的死,与天玄教一战有莫大关联,也就是说,你我的仇家很有可能是同一人。”凌无非收敛笑意,平静说道,“你我立场本就相同,无需割席。”
沈星遥眼睑微垂,有意不去看他,却把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认真听在耳中。
“但若你我立场不同,我也不知会如何选择,”凌无非神色平静,波澜不惊,“所谓坚守,都有前提,你别把我想得太好。”
沈星遥听完这话,一言不发站起身来,淡淡扫了他一眼,转身走出岩洞。
凌无非唇角微挑,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他合拢衣襟,看了一眼被她丢在地上的手帕,缓缓拿起,拇指摩挲着沾了他血水的一角,缓缓阖目。
他伤势不轻,加之失血过多,头脑晕晕乎乎,虚弱无力,昏昏沉沉便睡了过去。一觉醒来望向洞外,映入眼帘的却只有阴沉沉的天色和细密的雨点。
梦中之人的身影,却不知去了何处。
凌无非心下一紧,当即扶着石壁站起身来,还没抬腿,便听到身后传来沈星遥的声音:“去哪?”
凌无非一愣,连忙回头,却见沈星遥举着火折子从岩洞深处走了出来,唇角微微一撇,打趣说道:“这么担心啊?要出去找谁呢?”
凌无非一时语塞,只能摇了摇头,靠着石壁重新坐下,听着洞外细雨穿林打叶的声音,莫名感到心头涌起一阵烦躁。
“从前一直觉得你对我很坦诚,可今天却像变了一个人。”沈星遥道,“分明所做都是在乎我的事,却偏要言不由衷。”
凌无非眉心一沉,心虚似的避开她的目光。
“你睡着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你说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后来看见这雨,才突然想明白。”沈星遥在他对面坐下,道,“你是害怕唐姨说的那些都是真的,与我在这洞中独处,又会把持不住,做出无可挽回之事。你怕我没有机会回头,怕你承担不起后果,对不对?”
凌无非一时语塞,目露诧异。
“我只是阅历浅,又不是傻。”沈星遥说着,便即站起身来,对他伸出右手,掌心摊开在他眼前,露出放在手心的白玉铃铛,道,“我只问你一次。这个,你要不要收回去?还有今早给我的那支黄花梨簪子。若要撇清关系,最好断得干干净净。但你记住,一旦做出决定,我便永远不会回头。”
作者留言:
感觉男主说最好的那个还是语言不太对,带点被动雌竞的意思 一下子想不到更合适的,我再想想。
第75章 . 当时明月在
凌无非眉心一紧, 不由抬头望她。
那对澄澈清亮的眸子,平和而坚韧,每一束光, 都透露着认真。
他忽地感到心下传来一阵生疼, 不只因为刀伤, 更多的则是心慌。
“是我错了。”凌无非慌忙道,“我不该说那些话, 不该擅作主张。我走了五千多里才到昆仑山,把这串铃铛送出去, 又怎会轻易收回?”
“我有我的判断, 无需你替我做决定。”沈星遥合上五指,道, “你能决定的, 只有你自己的去留。”
“那些都是胡说八道。”凌无非越发感到不安, 连忙握住她的手,道, “我怎么可能会与你立场不同?当年白落英追上了你娘, 必然知道这其中不少秘密,我爹的死多半也与此相关。退一步说,就算我爹真是当年背叛张女侠的那位接头之人,我该做的也是替他赎罪, 哪里还会动害你的心思?”
“要不是看你受了伤, 真想揍你。”沈星遥白了他一眼, 道。
凌无非摇头, 露出讨好的笑, 目光越发柔和, 拉过沈星遥的手, 一齐坐下身来。
“方才我试探过唐姨,听她的口风,应该是因为凌大侠曾参与过二十年前的围剿,才疑心你会对我不利。”沈星遥道,“她瞧不上你,一时半会儿应当不会愿意告诉我当年的事。你先好好养伤。其他的,再从长计议。”
凌无非点头,不再说话。
洞外的雨一直下到夜里,也没有丝毫停下的意思。凌无非本已靠着石壁睡着,却因伤口痛痒反复发作,醒了又睡,睡了又醒,耳边一直听着洞外滴滴答答的雨声,等到了后半夜,困意都被消磨得干干净净,便索性坐直身子,扭头去看靠在一旁的沈星遥。
三更已过,沈星遥睡得正沉,修长的睫毛随着呼吸起伏,发出微微颤动。
凌无非还是头一回看见她熟睡的模样,只觉得她的每一声呼吸,在这惬意的画面里,都显得分外动听。于是情不自禁伸手,食指指背缓缓抚过她的面颊,却不想这时却见她睁开了双眼,淡淡扫了他一眼,道:“睡不着,就在这对我动手动脚?”
“你突然凶了好多。”凌无非错愕收手。
沈星遥唇角微挑:“你白日主动受唐姨那刀,应是为了自证吧?”
凌无非连连点头,表情十分认真。
“我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沈星遥笑道,“这世上的好姑娘可太多了,你这么殷勤,只会让我觉得,你待谁都这么好。”
“怎么可能?”凌无非坐直身子,认真解释道,“道义是道义,感情是感情,更何况……”
“更何况什么?”
“更何况……”凌无非微微低头,屈指掩口,略做遮挡,耳根稍纵即逝的一抹红晕尽被迷蒙的夜所掩盖,“你是我第一个……不,唯一喜欢的女子……”
“我不信,”沈星遥眨了眨眼,眸光澄如秋水,“不说别的,光说金陵城里的那些姑娘,我瞧着都心动,你就没遇见过喜欢的?”
凌无非飞快摇头。
“为何?”沈星遥微微歪头,一半好奇,一半打趣问道。
“那你可真是问住我了,”凌无非略一思索,方道,“大概……是因为我配不上她们吧。”
“嗯?”
“更配不上你!”凌无非赶忙解释道,“只不过……既然横竖都高攀不起,为何不试试能不能留住最好的那个?”
“呵,”沈星遥冷哼一声,故作嗔态,道,“我看呐,你浑身上下最值钱的,恐怕就是这张嘴了,”
“多谢夸奖。”凌无非笑道。
沈星遥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道:“说正事,既已经找到了唐姨,她也不愿透露更多消息。咱们也不必留在这给她添堵,不如现在就回去吧。兴许还能赶在四月前到金陵,再看看那些书信。”
“听你的。”凌无非点头说完,话锋一转,又问道,“不过,你好不容易才找到唐女侠,真的就打算这么走了?难道是因为我……”
“少自作多情,”沈星遥唇角微扬,狡黠笑道,“听她说了那些话,难道你不应该立刻证明自己的清白,好方便日后堂堂正正在她面前对质吗?”
凌无非怔怔听完她的话,恍惚回过神来,连忙点头。
雨下了整整一夜,直到翌日清晨才渐渐停下。二人回到商州客舍,正赶上用午饭的时辰。上回给他们透露消息的那个小伙计见是熟脸,立刻迎上前来。
“二位客官可算回来了,”小伙计一面擦着桌子,一面热情招呼,“戏听得如何?可找着人了?”
凌无非摇了摇头,不想伤势发作,不由得伸手捂住伤口,蹙起了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