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城城主商定后,决定在外面封锁黑曜城,尽量阻断异端进一步侵入。
办法落定,却绝非良计。如此一来黑曜城内的死魂注定会成为异端腹中食,这是灵幽绝对不想看到的,也是她绝对不会同意的事情。
“阿莨呢?”
“睿芝一族出事,祝大人被传唤回去了。”
睿芝一族一向神秘,祝莨这次回去,恐怕一时半会回不来。灵幽虽有些担心,但也没太在意,只是疑惑祝莨怎么没跟她说一声。
琮华一向保守,见灵幽执意前往黑曜,急忙劝道:“城主大人,万万不可啊!”
“为何?”灵幽严肃道:“荣老,你们既然叫我一声‘城主大人’,我就绝不可能抛下城中任何一个城民。”
“城主大人大义,我等也知城主大人脾气。但是孰轻孰重,舍小保大的道理,我相信城主大人比我等更为清楚。这其中利害,关乎八十七城所有鬼魂的性命。”
“大人,请您三思啊!”
灵幽与他错身而过,猛然停下脚步,道:“黑曜我去过。那里前不久刚下过一场大雪,那场雪很大,史无前例,堪称千年大灾。天寒地冻,灾疫不断,即便是身为阴物的鬼魂也受不了。灾民东奔西走,人员混杂,我刚到的时候还被一个小家伙摸走了钱袋子。”
“那时候,有冥官说黑曜城挺不过去,何不关闭城门,投一把阳火烧得干干净净,还能少遭点罪。你们都是这么觉得的,我记得荣老当时也在其中,可是黑曜城挺过去了。”
“您也许会说是因为我带去了众多救援物资。”灵幽摇摇头,惭愧地说:“不是的。天有飓风肆虐,各城通往黑曜的路被一丈高的积雪冰封,我和阿莨只能选择徒步,可仅仅是铲去路上的积雪,我们就花了半个月。”
“半个月,按理说她们早该没了,可她们活了下来。”
“很多人说这是奇迹,是冥土过去的神降下的眷顾,可我觉得并不是。”
“因为,命是靠自己争的。”
“容老,我始终觉得命这种东西很奢侈,别人施舍不来,得靠自己争。所以不到最后一刻,我绝不会选择放弃。”
灵幽不再多言,身披黑甲,融入漆黑的夜。
第35章
“都说神族命长, 但你们也不能这么不惜命啊。”
黑曜城上空,凝实的诡异黑气如雨水般聚集在一起,眨眼间将天边那抹渺小的光芒包围扼杀。
幽光忽明忽灭, 闪烁不定, 就在异端君主千面得意之时,一道剑痕自天穹斩下, 将黑云一分为二。万千流星势如破竹,冲破一层层黑暗,以摧枯拉朽般将周围翻腾的黑雾围困镇压。
一道灵巧的身影踩着黑腾腾的煞气一跃而出,正是灵幽。
千面看着来人,倍感棘手, 她心道, 怎么就杀不死呢?
灵幽身上多了不少擦伤, 但未伤本源, 只是连日来的单打独斗她体内的法力所剩不多,导致气息有些不稳。
只是古怪的是, 灵幽手中不知何时又多了一把剑 ,左右各执一把, 双剑合璧搅动风云, 如海上毁天灭地的飓风, 几息之间, 一个足以席卷一切的风眼出现在灵幽身前,不断吞噬着千面释放出滚滚煞气。
千面惊诧道:“剑魂……你的剑已经生出的灵智!”
“好眼力。”
寒风咧咧,天上电闪雷鸣,千面望了一眼那片乌云,那里面藏着恐怖的气息,却不是冲着她来的。
“命劫!”千面想到什么, 小人得志地哈哈大笑:“你大祸临头了!你身上居然背负着别人的因果!”
“怪不得,怪不得!怪不得是个短命鬼!是嫌自己命大吗,居然替命!你死定了灵幽。”
“你死定了!”
那一字一句犹如恶毒的诅咒,如这六千多天悬在头顶的一把剑,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灵幽,她无法活得肆意潇洒,她的命总有一天会被天收走。
“大祸临头……”灵幽喃喃着,随手抹去嘴角的血渍,脸色除了最开始的诧异和释然,很快恢复平静。
这场劫是命中注定的,为此虞春秋对她下过很多禁制,不许出金丝笼,不可以暴露自己的气息……就这样惶恐地渡过十几年,也平平安安活了十几年。
太窝囊了。
灵幽不想这么窝囊,所以金丝笼化作了金丝镯,从一个将她禁锢在方寸之地的牢笼,变成了支持她随意行走在天地间的唯一的依仗。
虞春秋一次次帮她推迟命劫降临的时间,可命劫还是来了,还是在她与千面拼得两败俱伤之时。
原来天道也会趁人之危,好不阴险。
“那你觉得,一个知道自己必死无疑的人,会让自己的敌人安然无恙地活着吗?”
见灵幽居然主动引下天雷,千面一呆,只觉毛骨悚然,二话不说卷起所有煞气转身逃命。
灵幽声音冰冷:“我让你走了吗?”
天雷滚滚灌下,劈在血肉上,劈在神魂上,金丝镯滋滋作响,不出所料,裂出一道缝隙。
一道又一道裂痕浮现在金丝镯表面,隐匿的气息外泄,刚刚还只是试探的阴雷狠厉劈在魂躯上,灵幽闷哼一声,咬牙将抵御雷劫的法力全部灌注在剑上。
千面尖锐大叫:“疯子!”
倾盆大雨之下,剑光自千面身躯间一闪而过,留下长长一条白痕,转瞬间消失不见。与之一同消失的,还有原本站在虚空中的灵幽。
身体伤痕累累,失去所以支撑的灵幽自高空坠下,哗啦一声落入河水。
黑暗一点点将她吞没,眼睛什么看不到,耳朵却听得清清楚楚,是砸门声,还有求救的声音……是那个叫苍生的小家伙。
黑曜的城门到底还是关了,所有没能逃出去的鬼魂都被孤立在了城中。
怪不得……怪不得黑曜城的死魂们会对灵幽抱以那样沉重的感情,原来黑暗来临时,外城的鬼魂视城内的她们如瘟疫,避如蛇蝎,唯恐沾染上半分,放任她们成为异端腹中食。
她们是弃子。
只有她选择了铤而走险,不顾性命拼死救下黑曜。
可惜,即便拼尽全力,还是没能救下黑曜城所有鬼魂。
灵幽心中悲恸,她抬起手,想要抓住什么,剑却脱手而出。
不该是这样的,自从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她辛辛苦苦奋斗了十多年,一刻不敢停下,就是为了与天争命的!
醒来啊……
一道幽光自宫竹额间飘出,像是感应到什么,不由分说地扎入光柱中。
宫竹眼前的红绸在聚光中粉碎,他睁开眼睛怔怔地仰望着上空,脸色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剑芒破空而出,黑雾惊慌退避,在黑沉沉的主城上空留下一道明显的分界线。
那道熟悉的身影彻底从光柱中走出,一刹那间,百年前这座小小的混乱孤城,如今绵延辐射出千万里的地域被红光笼罩在内。
灵幽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被魂芯引诱过来的异端,声如洪钟,震慑一方:“百年之期已至,呈上你们的狗命吧。”
异端惊慌失措,四分五裂后如无头苍蝇般朝四面八方逃窜,一个呼吸间,便在红月笼罩下泯灭。
十方简被灵幽收回,随手抛出禁锢住城中所以鬼魂。
祝莨受反噬七窍流血,气息微弱地跌坐在地上,面如土色。因为戾气的灼烧,她眼睛受了伤,无法看清眼前的一切,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感应到那股熟悉的气息,忍不住热泪溢出。
祝莨怔住,张张嘴,颤抖地出声:“大人,是你吗?”
“是我,阿莨,我回来了。”灵幽挥手拂过祝莨伤处,为她疗伤,“怎么把自己弄得这般狼狈?”
“我……”
“从前我只知道宫竹心思不正,容易长歪,竟没看出你道心不稳。”
祝莨羞愧低头,眼尾渐渐蔓上红意。
“你向来脸皮薄,其他人已被我送到外面去了,这里就你我二人,跟我说说吧。”灵幽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当年你离开之后发生了什么,可是她们欺负你了?”
祝莨撇过头,过了很久也开口道:“当年,睿芝族长传唤我回族 ,与我说族中即将面临大灾,叫我暂且留在族中。”
“我自然是不愿意的。睿芝虽是我的本族,对我的照顾却少之又少,那点生养之恩我早些年就加倍偿还过了。我不欠他们什么,他们更不值得我为其卖命。”
这些灵幽都知道,睿芝这一任族长是个糟老头子,固执地认为男儿胜于女子,不仅在子辈栽培上极度偏颇,还曾公然反对过虞春秋掌权。
若不是虞春秋手段了得,很快在冥域中站稳脚跟,睿芝一族很可能联合各域拉虞春秋下台,然后自立新王。
祝莨因为睿芝族长偏心,心中怨念日渐增长,灵幽即使一开始了解得并不多,但还是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一些。
直到后来祝莨与她交心,其一言一笑,一举一动不再刻意遮掩,灵幽或多或少看出祝莨对睿芝一族是带着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