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之后,灵幽的神魂不知为何一分为二,命魂和一部分天魂落入冥河彻底陷入沉睡,地魂和另一部分天魂则化为无相鬼溶于八十七城的雨水中,吸收从鬼魂们那得来的信仰之力。
她失踪的这百年里,无相鬼意识全无,仅凭本能昼伏夜出,将试图进入八十七城的异端斩杀,所以这段记忆直到两魂相融后也很模糊,只在偶尔碰到几个熟悉的事物时,才清晰一瞬。
灵幽呼出一口浊气,神魂上的裂缝太多,一时半会儿无法全部恢复,但想要愈合也只是时间问题。
“姐姐。”
灵幽看向宫竹,忽然觉得有些头疼。
“母亲可还好?”
“姐姐怎么不问八十七城?是因为姐姐这些年一直都在这里,所以不需要问吗?那为什么姐姐不出城看望我?”宫竹知道无相鬼有简单的本能意识,一时间对灵幽百年间都这件事生了执念,仿佛得不到一个满意的答案,就要一直问下去。
灵幽有些恍惚,宫竹从前与她置气闭口不言,像块温润的却倔强的冷玉,也像只直哈气但不伸爪的狸奴,可从未像现在这样,不通不带喘气的质问,红着眼睛好像就要落泪般……
宫竹原本还想说继续说,突然脑袋一沉,一只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揉。
“一别百年不曾相见,是我不对。”
宫竹刚刚憋出来的眼泪不由自主地落下,一滴一滴砸在地上碎成八瓣。他知道灵幽对自己手底下的人最容易心软了,所以才装出一副可怜样,这样才能让灵幽待他的柔情多一分,再多一分。
可当这份柔情再次毫无保留地降临在他身上时,他才品味出这滋味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品尝过了。
也许食髓知味,刻骨不忘,形容的就是这样一种感觉。
“我的灵窍,一直在你身上。”
宫竹一惊,抬眸看了眼灵幽脸上依旧温善的笑容,原本气势汹汹的气势如戳破的水球,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藏哪了?”
宫竹忽然身子一抖,眼中最后一丝凶悍的气势也没了,依旧不答。
灵幽默默在心底叹了一口气,打算暂且放他一马,脸上依旧温和:“好好想这个问题。”末了又补了一句:“不许撒谎。”
“好。”
答应得这么快,肯定不会说实话。灵幽深深看了宫竹一眼,问道:“母亲可好?我了无音讯这么久,她肯定也担心坏了。”
宫竹暗自松了口气,道:“府公很好,这些年她一直坐镇在冥河源头,镇压意图入侵的异端,真身不曾外出,但元神降临过几次。”
“其他各域的封印镇压不住了吗?”据她推算,应当不会那么快才是,至少还要再过几个百年。
“那倒没有,只是有不少偷渡者想要解开封印。人手有限,即便是‘双面大人’在也无暇顾全。”
灵幽想到她未恢复记忆时,宫竹与“双面”叫板时那无法无天的嚣张模样,与现在面对长辈时才摆出来的乖巧懂事一对比,简直两模两样,笑容玩味。
宫竹自然也记起来了,脸色微红,“姐姐别取笑我。”
“你现在是一宫之主,应事应物都有自己的准则、见解和分寸,我怎会取笑你。”
宫竹黯然道:“玄宫是靠姐姐的引生之术才建立起来的,如果没有姐姐,也不会有寒临宫主。”
灵幽沉默了一瞬,问他:“宫竹,你觉得我当初为什么只将引生之术传授给你?”她没给宫竹喘息的机会,戳着他的心窝:“你觉得我在安排后事。”
“……难道不是吗?”宫竹艰难道:“姐姐身边那么多人,八十七城那么多人。祝莨,伊一,玉徊……她们中任何一个都不比我差,可姐姐偏偏把引生之术单独传给了我。难道不是在为自己……”
他还是没办法说出那个字,即便灵幽现在就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他也没办法说出那个字。
宫竹喘了口粗气,撇过头去,不安道:“难道姐姐不是因为担心没有你护着我,她们欺负我吗?”
“你又钻牛角尖。”灵幽恨铁不成钢地在他额头上狠狠弹了一下,好叫他生锈的脑瓜疼醒过来,“这只是其一。”
“你从前在我面前甩小聪明,给我递台阶叫我去哄你时的聪明劲呢?”
“……”
“我教给你,不教给别人,是因为只有你可以担此重任。”
“真的?”
“我何时骗过你。”
宫竹略微大声地嘀咕,生怕灵幽听不见似的:“……那可就多了。”
灵幽作势又要弹他脑袋,宫竹连忙笑着拦下,抓着却没有放开,放在手里把玩。
“当时异端大势刚去,北域人心不稳,各域蠢蠢欲动,其他人我不放心。”
宫竹眼神微亮,不动声色地说:“不是还有祝莨?”
“不一样。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在我心中,你与我最是亲近。”
灵幽说的这些话都是发自内心的,宫竹在她心中确实不一样,至少,她不会过多担心百年前的祝莨离开她之后怎么办。
祝莨有手段,收拾起人来铁面无私,也不会叫自己吃亏。当然,宫竹也有手段,只是那些手段在灵幽眼中总显得有些软绵绵的,根本伤不到人,更何谈保护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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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日份:宫·被哄得心花怒放·竹
灵城主对宫竹有着八百层滤镜,当然,自家养的崽子,再怎么凶残在外都是无法自保的[狗头]。
第37章
“不都说‘好人不长命, 祸害遗千年’吗?那雷怎么没把她劈死!到底是谁救了她!难道说……”原本在虚空中上蹿下跳的诡谲黑雾突然神智恢复清明,她盘坐在空中,喉咙中发出骨头咔嚓咔嚓碎裂的声音, 突然一双阴森的眼睛自浓雾中亮起, “难道说她是比我更阴险的坏蛋!”
“一定是的了哈哈,一定是的!不然那雷怎么没把她劈死。那雷连我都忌惮三分……一定是的, 一定是的,恶人,坏蛋哈哈……”
黑雾中的女声和男声不断切换,一会儿如娇俏少女掐着触手细心盘算着,一会儿如丧家之犬忿怒大吼大叫, 一会张狂肆意地笑, 一会儿大发雷霆地哭, 自己跟自己吵来吵去, 随后又开始胡言乱语起来,搅得虚空鸡飞狗跳。
周围生出灵智的异端盘旋在空地, 却不敢靠近,互相对视一眼各自团作一团滚得远远的, 那速度之快, 犹如见到了活阎王, 唯恐殃及自身。
初生灵智的异端问:“王上这是怎么了?”
另一个异端伸出黑漆漆的触手点点脑壳, 烛光般的眼光忽闪忽灭,“听说王上这缕分身被人打坏了,不好使了。”
“比如?”
“王上现在不仅吃阴魂,还吃我们。”
“怎么可能,我们可是同族!”初生异端惊得晃悠悠,一只手突然从它背后搭在它脑袋上。
凝实的黑雾不知何止站在它们背后, 浮出一道修长的女身。那女子面皮干净无瑕,如白瓷美玉,笑起来牙齿缝里都写着阴险,却又让人觉得单纯无害,她歪头问:“不好使了?什么不好使了!丢到我嘴里都好使了。”
“我都说王上脑子不好使了还不跑,正好给王上打牙祭了嘿嘿……”
·
“大人,阵法已经补全了。”
“原来是异王留的见面礼。”灵幽手掌一握,一道道纵横交错的血色丝线如蛇般扭曲,钻入她掌心。
宫竹有些担心:“姐姐……”
“无碍。”
百年前她在阵法上做了些手脚,原本是留给八十七城的保命之举,没想到成了她复苏的关键……应当也是那两个神秘人的手笔。
砰砰——
不远处传来响动,灵幽一惊,望向城主府的方向,“什么动静?”
祝莨不咸不淡地扫了宫竹一眼:“是地魔蛛……”
“不好,已经过去一天了!”灵幽这才想起来,连忙带着两人赶往城主府前。
她们利用地魔蛛只是为了搅乱城主府,不是真的要众鬼性命,所以提前做过手脚,赶来时地魔蛛还未成熟。
灵幽将备好的毒药浇在植株根系上,地魔蛛生出的口器中发出尖锐的惨叫声,抽搐了几下就被毒死了。
众鬼瘫坐在地上,呼呼喘气,在后方观望的弓届忽然走上前来,破天荒地开口道:“您……”
“弓大人是我的长辈,称我灵幽就好。”
“不……”得到答案,弓届眼睛亮晶晶地上下打量着灵幽,有些激动。
藏目一族深居简出,可以说是八十七城最为神秘神圣的一族,但他百年前见过灵幽的!
当时灵幽城主失踪,八十七城突下大雨,他观察到藏目城中有一股不同寻常的灵质波动,于是提灯前去查看,便看到一道身影从虚空中浮现,护下了那个即将被异端吃掉的小姑娘。
弓届认出了那是失踪多日的灵幽,正要叫住她,仅是一眨眼的功夫灵幽就不见了,若不是被护下的小姑娘还安然无恙地站在原地,他都要以为自己老花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