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怀黎抱着她,大步走出这间囚禁了她不知多少时日的屋子。
门外庭院里,火把通明。裴鸿带着一队精锐玄甲卫肃立,地上倒伏着几具黑衣人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未散的血腥气。
楚怀黎的目光冰冷如九幽寒冰。他脚步未停,只对着身后的裴鸿,丢下一句不带任何温度的命令:
“把这个地方,给朕烧干净。”
“是,陛下!”裴鸿毫不迟疑地躬身领命,声音铿锵。
楚怀黎抱着夜旖缃,再未回头,径直穿过庭院,走向停在外围的马车。他怀中的人微微抬起头,空洞的眼睛茫然地“望”了一眼身后逐渐亮起的冲天火光,随即便被楚怀黎更紧地拥入怀中。
山路颠簸,马车在林间疾驰。
车厢内,夜旖缃被楚怀黎用大氅仔细裹着,抱在膝上。她安静地依偎着他,耳畔是他沉稳的心跳和车外规律的马蹄声,紧绷了不知多久的心神,终于缓缓松懈。
眼皮沉重,意识逐渐模糊。
然而,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马车正行至一处山路骤然收窄的拐弯处,楚怀黎揽着夜旖缃的手臂猛地一紧!
几乎是同时,车外传来裴鸿短促而凌厉的示警:“护驾——!”
第67章
“咻咻咻……”
破空之声如蝗虫过境, 密集的箭矢从两侧山坡的密林中飞驰而出!
“笃笃笃!”
箭矢钉入车壁的闷响接连不断,车身剧烈摇晃。拉车的骏马受惊,发出凄厉的嘶鸣。
“有埋伏!结阵!”裴鸿的吼声与兵刃出鞘的锐响混在一起。
楚怀黎在箭雨袭来的刹那, 已抱着夜旖缃伏低身体, 将她严严实实护在身下。他眼中寒光骤盛,不见慌乱, 只有冰冷的杀意。
这些刺客,时机把握得如此之准,就在他们刚刚救出人心神稍懈,且地形最不利之时发动袭击,绝非寻常匪类。
箭雨稍歇, 显然是第一轮压制。
紧接着, 数十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林中扑出, 直扑马车!这些人黑衣蒙面, 出手狠辣果决,招式简洁凌厉, 招招直取要害,配合默契, 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保护陛下和娘娘!”玄甲卫怒吼着迎上, 刀光剑影瞬间交织成一团。血腥气迅速弥漫开来。
一名刺客手持一柄沉重的陌刀, 力大势沉, 猛地劈向马车车厢!
“咔嚓——轰!”
车顶竟被这一刀硬生生劈开一道巨大的裂口!
木屑纷飞中,月光和跳动的火把光亮透了进来。
楚怀黎抱着夜旖缃,在车顶破裂的瞬间,足下一点,抱着她轻盈却迅捷地跃出了摇摇欲坠的马车,落在护卫迅速形成的保护圈中。
他将夜旖缃推向身后两名死死护住的亲卫, 自己则反手抽出腰间佩剑,剑光如练,迎上了扑来的刺客。
“陛下小心!”裴鸿挥刀格开一名偷袭者,急声提醒。
战况激烈。这些刺客武功高强,且似乎对楚怀黎身边的护卫力量和作战方式颇为了解,攻势刁钻狠辣。玄甲卫虽精锐,但在突袭和人数劣势下,不断有人倒下。
更糟糕的是,林中再次传来机括响声!
“隐蔽!还有弩箭!”
第二轮箭雨比第一轮更加密集,而且其中夹杂着力道更强的弩箭,居高临下,覆盖而来!
“噗嗤——!”
“呃啊——!”
惨叫声接连响起,又有数名护卫中箭倒地,伤亡骤增。
“你们是要造反不成?!”裴鸿挥刀劈落几支流矢,气得双目赤红,厉声怒喝。
密林中,一个刻意压低了却依旧能听出几分得意的声音传来:“陛下被妖女所惑,忠奸不分,置江山社稷于不顾!我等乃替天行道,诛杀惑主妖女,清君侧!”
“放肆!”楚怀黎一剑刺穿一名逼近的刺客喉咙,闻言眼中杀意几乎凝成实质。清君侧?好大的帽子!
混战之中,谁也没注意到,一支角度极其刁钻的冷箭,悄无声息地自斜上方的树冠中射出。
箭矢破风,转瞬即至!
夜旖缃什么也看不见,只听到周遭一片喊杀与惨呼,心中惶急,却不知危险已迫在眉睫。
“阿娆!”楚怀黎眼角余光瞥见那点寒芒,心脏骤然紧缩!电光石火间,他猛地回身扑向夜旖缃,抱着她就地向侧旁翻滚!
“嗖——!”
冷箭擦着夜旖缃的鬓发飞过,“夺”地一声深深钉入他们方才站立位置后的树干上,箭尾兀自颤动不休。
楚怀黎抱着夜旖缃滚倒在地,溅了一身尘土草屑。夜旖缃惊魂未定,被他紧紧护在怀里。
“你的眼睛……”楚怀黎看着她茫然无焦,对近在咫尺的危险毫无反应的眼眸,瞬间明白了什么。
心头如同被重锤狠狠击中,钝痛蔓延开来。她之前一直强撑着,他竟然此刻才真正意识到,她看不见了!
“我没事。”夜旖缃似乎察觉到他的僵硬,下意识地抓住他的前襟,声音微颤。
楚怀黎抿紧唇,将她扶起,交给再次围拢过来的亲卫,眼底的寒意已浓稠如墨。他提剑起身,不再保留,剑势陡然变得凌厉无匹,如同出闸猛虎,所过之处,血光迸现。
帝王亲卫终究是百战精锐,在最初的慌乱后,逐渐稳住阵脚,加上楚怀黎亲自搏杀,气势如虹。刺客虽悍勇,但折损过半后,攻势渐颓。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最后一名刺客被裴鸿一刀斩于马下。林间空地,暂时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和伤者的呻吟。
楚怀黎带来的数十名精锐玄甲卫,此刻还能站着的已不足一半,且人人挂彩。裴鸿肩头也中了一箭,被他咬牙折断箭杆,草草包扎。
留下两个重伤未死的刺客活口,已被卸了下巴,塞了破布,捆得结实。
“陛下,”裴鸿捂着肩伤,脸色难看地禀报,“这些人皆是死士,被俘便欲自尽。方才审问了几句,嘴硬得很,一时半刻怕撬不开。”
楚怀黎擦去剑上血迹,还剑入鞘。他看了一眼被亲卫严密护着的夜旖缃,她脸色苍白,空洞的眼眸不安地“望”着四周,显然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厮杀惊得不轻。
“先保住他们的命,带回宫中,让刑部细细拷问。”楚怀黎声音冷沉。他需要知道,是谁在他立足未稳之时,就敢下如此杀手,甚至打出“清君侧”的旗号。
夜旖缃被扶到一块稍微干净的石头上坐下。她看不见,听觉却变得格外敏锐,周围的喘息声、压抑的痛哼、还有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都让她心头发紧。
“陛下,”她忽然开口,声音因紧张而干涩,“您离宫……已有几日了?”
楚怀黎走到她身边,蹲下身,握住她冰凉的手:“五日。”他看着她无神的双眼,心头刺痛,另一只手轻轻抚上她的眼帘,动作极尽温柔,“阿娆,别怕。朕会找到最好的药,治好你的眼睛,就像……就像从前一样。”
夜旖缃却反手一把抓住了他抚在她眼上的手,力道不小。
“陛下离宫五日,这些刺客便敢在此处精准埋伏,甚至口出狂言‘清君侧’……”她声音低而急,带着未散的惊悸和清晰的忧虑,“妾身只怕……是有人趁着陛下离宫,宫中无主,假传圣意,或……另有图谋!”
她的话,让楚怀黎和裴鸿脸色都是一变。
确实,这次刺杀来得太过蹊跷和及时,不像是临时起意,倒像是早有预谋,甚至可能与他们救出夜旖缃的行动有关联。
“嗒嗒嗒……嗒嗒嗒……”
一阵急促得近乎慌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从他们来的方向狂奔而来!
“戒备!”裴鸿立刻喝道,残存的护卫迅速举起兵刃,将楚怀黎和夜旖缃护在中心。
只见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疾驰而至,马背上伏着一个人,身形摇摇欲坠。待到近前,那马儿力竭,前蹄一软,悲鸣着栽倒在地。马背上的人也被重重摔落尘埃。
火把光芒照耀下,众人看清了来人的脸,竟是一身血迹的乌勒辞!
他年纪尚轻,脸上还带着少年的稚气,此刻却布满血污和深切的焦急。他挣扎着抬起头,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楚怀黎身上,嘴唇翕动,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喊道:
“陛……陛下……莫回……皇城……恪……恪王他……他……”
话音戛然而止。他伸出的手无力垂下,眼睛瞪得大大的,望着楚怀黎的方向,已然气绝。
恪王?
楚怀黎霍然起身,盯着乌勒辞犹带惊惶不甘的尸身,脸色瞬间阴沉得可怕。裴鸿等人也俱是倒吸一口凉气。
恪王!
她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皇城……恐怕已生巨变。
*
夜色如墨,沉沉压覆着皇城。
白日里庄严肃穆的宣政殿,此刻灯火通明,殿外甲士林立,铠甲与兵刃在火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皆非平日值守的禁军服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