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励问沈冬青:“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好玩吗?”
沈冬青摇了摇头。
南河跟路城一样多雨,沈兰带她离开后的那十年,她的生活一直是潮湿的。
时至今日,沈冬青还是觉得雨花巷好。
*
车市关门早,陈励带沈冬青去的二手车交易市场。
沈冬青进去看了个车身零件都近乎崭新的,陈励看都没再多看一眼便打断了她。
“帅哥懂行啊。”老板笑着给他们推荐了另外一个看上去不算新,但细看零件装备都很结实的问:“这个怎么样?”
沈冬青下意识看陈励,陈励点头,说:“就它了。”
一辆蓝色的、再普普通通不过的自行车。
沈冬青不知道为什么陈励会选它,但她想,只要是他做的决定就一定不会有错。
哪怕最后错了,她也认了。
两人推着车子从市场出来,最后一班回雨花巷的公交车,刚好早他们两秒钟,起步离开了。
“师傅!等一下!”沈冬青喊着挥手。
无车停留。
末班车没有了。
沈冬青心虚地看了眼陈励。
陈励倒也没有生气,一样无奈地笑了笑说:“看我干嘛,脸上有车轱辘哇。”
沈冬青像是突然下定了某种决心,认真拍了拍车座说:“我载你回去吧。”
“嗯?”
“毕竟你是为了陪我买车子。”
“也行。”
陈励只短暂思考了不过一秒,接着一点不跟她客气地把腿随便一搭,就跨坐上了车。
“走吧。”
陈励脚撑地上拍拍座椅。
沈冬青也吸口气上了车,只是……
她骑不动。
沈冬青一脚踩下去,很吃力,但车子并没有动。
少女的脸是一瞬间晕红的。
“陈励。”沈冬青不好意思地回头说,“你先下来一下。”
陈励盯着她不知道是因为用力还是害羞而憋通红的脸,突然笑了起来,大声,毫不收敛。
“就这么点力气,还敢说载我。”
“我可以的,你先下来,等我骑起来了再上。”
“你确定?”
“嗯!”
还真是,有主意又倔得要命啊。
陈励本来打算换过来载她的,但是现在他反悔了,他也很想看看,沈冬青到底有多少力气。
以及,她什么时候会主动开口像他求助。
“可以了,你上来吧!”
沈冬青往前骑出几米后又回头喊。
陈励两步追上去抓住后座,然后轻快一跳便稳稳坐了上去。
沈冬青没吹牛,她真的能载动陈励。
月光追着两个人的背影像水一样静静流淌。
夜色在这座城市渐渐铺开弥漫。
“加油啊,沈冬青。”
“你看路边蜗牛都比我们先到家了。”
“快快快,加速沈冬青,你可以的。”
陈励头一次话这么多,两只脚在后面有一搭没一搭欢快晃悠着。
等到两个人终于再回到福兴街时,陈励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耳边聒噪的蝉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结束了,代替它的是阵阵低声虫鸣。
原来秋天,已经快要来了呀。
“陈励,这姑娘谁呀。”
雨花巷里有人在遛弯乘凉。
陈励不吭声,直到一路下来被问烦了。
他才极敷衍地说了句:“我妹。”
“你妹?哪家亲戚的孩子?什么时候来的?要在你家住着吗?还有你这孩子,怎么能让一个姑娘骑车载你呢?大小伙子一点不知道心疼人。”
要你管。
陈励没再理他们。
但他和沈冬青都很清楚,应该不用再过多久,雨花巷里就都会知道陈励带了个妹妹回来。
又或者说,是陈励妹妹带着陈励回来了。
第17章
正式开学前一晚, 雨花巷停电了。
巷子里一阵喧嚣躁动,然后一同陷入进漫长无尽的黑暗。
“陈励。”
沈冬青借着手机光,小心摸着扶手站在楼梯上喊他。
“停电了。”沈冬青说。
“嗯。”陈励站门口往上看了她一眼, 手指掐着眉心揉了揉说:“你先下来。”
“好。”沈冬青慢慢下楼。
屏幕灯光微弱,沈冬青每一步都踩的格外小心缓慢, 然后忽然,脚尖下的空间被照亮了。
陈励打开手机手电筒正对着她。
男生隐在光的背面,只有一道剪影, 看不清脸。
应该是在生气吧。
陈励现在一定是在极力忍着想要骂她是笨蛋的冲动。
真是太笨了。
沈冬青想,自己怎么就没想起来打开手电筒呢!
灯光随着沈冬青的脚步一路往下慢慢偏移,直到那束白光,完全装下了两个人。
沈冬青脚尖微微蜷缩。
她在紧张地等着陈励开口。
可是最后什么都没有,陈励只是很平静地问她:“怕黑吗?”
沈冬青点头。
陈励说:“那你跟我一起走。”
陈励手机朝下, 这样两个人就都能看到脚下的路。
又一次, 沈冬青像个小尾巴一样紧紧跟在他身后。
陈励去哪里,她就去哪里。
院里电闸检查完,没问题。
陈励打开大门,刚好碰见隔壁也在门口。
“什么情况?”陈励问。
隔壁说:“不清楚,好像是街道那边变压器坏了,估计今晚都来不了电了。”
夏末夜晚依旧留着盛夏时节过后的余热。
停了电,也就意味着家里没了空调和风扇的凉意。
越来越多人从家里走了出来。
人声涌动, 熙熙攘攘。
此刻是除了除夕夜,雨花巷少有的还算和谐的热闹。
人群里, 不知道是谁先看到了陈励。
有人问:“陈励你妹呢?”
立马便有人接住了问:“陈励还有个妹妹?”
陈励终于被问烦了,语气轻佻又不耐烦地说:“怎么?想要的话让你爸妈再给你生一个。”
“哎,臭小子怎么说话呢。”
“不喜欢就少打听别人家的事。”
“问问怎么了。”
“不行。”
巷子里都知道陈励脸臭、脾气不好,但怎么直接当面拆台的情况, 还是第一次。
很明显,陈励今天就没打算给谁面子让着谁。
对面吃了个瘪。
其他人也都很识趣地闭上了嘴。
陈励昂首挺胸站在夜色里,即便看不清他此刻的眉眼神情,但四下散开的巨大压迫感是真实清晰的。
小巷就这么跟着安静下来。
陈励长着獠牙,没人愿意真的惹他。
“陈励。”身后的“妹妹”轻轻扯了下他衣角,小声说:“我们回去吧。”
大门“哐当”一声关上。
沈冬青和陈励都很清楚巷子里会再次响起议论他们的声音。
但没关系。
关上门,外面的世界就与他们无关了。
陈励从杂物间翻出来一张旧凉席,接着又从屋里抱着床单和枕头出来扔地上说:“今晚来不了电了,院里凑活下睡吧。”
陈励说着弯腰把床单抻开铺好。
中间掀起一阵风直直铺在沈冬青脸上,碎发摩挲着耳边轮廓,有些痒。
凉席不算小,但同时躺两个人还是有些拘谨。
沈冬青记得陈励说过他睡觉轻,这样躺在一起,她有点担心他会睡不好,更主要的是担心他会因为自己睡不好,然后半夜突然来了起床气把她给赶下去。
“要是嫌脏我也不逼你。”
陈励见她犹豫以为是嫌地上不干净,于是朝屋里无所谓地扬了个下巴说:”不怕热你就进去睡。”
“不是。”
没了风扇,沈冬青能想象得到阁楼上的夜晚有多闷热难熬。
“我是怕我睡觉不老老实。”沈冬青低着头小声解释。
陈励愣了下,然后笑了:“怎么着,这么大一个院子还不够你翻身啊。”
倒,也没有那么不老实。
沈冬青在他身边慢慢躺下,然后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胸前,身体僵直,呼吸轻缓,不敢动。
陈励不知道,她担心的不是自己睡着以后往外跑,而是会不自觉往中间挤。
“陈励。”沈冬青睡不着,只好直直抬眼看着夜空。
今天天气不错,隐约能看到云层上闪烁着的星光。
“我明天就要去学校了。”沈冬青说,“你呢?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陈励微微侧了个身。
从刚才躺下开始,他就一直是侧身斜躺背对她的。
“陈励你睡了吗?”
晚风温柔。恍惚间,沈冬青觉得自己好像有些醉了,话也不自觉变多了起来。
“其实我还挺紧张的。”沈冬青继续低声说着,“又要换一个新环境,重新跟人介绍自己,重新认识和了解另外一个人,我心里还挺没底,也觉得挺麻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