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季节,路城的空气依旧寒冷,是南方城市特有的带着潮湿的阴冷。
春节刚过不久,雨花巷里还残留着个各家燃过的烟花炮仗碎屑,红火热闹,跟巷子里各家欢声笑语走亲访友的声音一样。
陈励家是雨花巷最不一样的存在。
陈励妈妈出事入狱以后,陈家就再没亲戚邻居来过了,来了的也都会被陈永福赶走。
“一个两个都他妈想来看老子笑话。”
陈永福翻起脸会直接拿空酒瓶子往外砸,稀里哗啦碎的一地玻璃渣,跟其他人家门口的红火成了鲜明对比。
沈冬青跟着沈兰搬到雨花巷这年,陈励妈妈已经出事两年了。
按理说这年没有人来,陈励也能在家安安生生睡一觉了,结果陈永福通宵打牌输了钱回来心情不好,看着别人家一家团圆更是来气,又是一阵摔打,把陈励也赶了出去。
陈励甚至没来得及穿鞋,就这样光着脚被人打出了门外。
路上的碎石子扎破了脚板,流出的血跟地上的炮仗皮是一个颜色。
那是他和沈冬青的第一次见面。
女孩穿着好看又崭新的红色棉袄,扎着好看的红色蝴蝶结,乖乖跟在沈兰后面从出租车上下来,一步步开心地朝着他的方向走了过来。
当时沈兰就拉着她从他身前走过,沈冬青看着他想停下,却又被沈兰不屑地直接拉走。
沈冬青回头看他时眼神里的不解与怜悯,陈励直到现在都忘不掉。
这也是为什么后来,他那么不喜欢甚至每次看她那么干干净净出现在巷子里,就总是忍不住想要欺负她的原因。
可是现在,陈励又觉得,沈冬青本来就应该过那样干净美好的生活才对呀。
沈冬青出门的时候,陈励还在睡觉。
沈冬青从房间拿了毯子帮他盖好才背上书包上学去了。
关于荣司岐的事,两个人昨晚谁都没主动提起。
陈励大概以为是自己回来的,沈冬青也不想问他一个明知他不会告诉自己答案的问题。
沈冬青直接去找的张铭。
“我真不知道。”张铭也很无奈,甚至退了几步离她远远的说:“你就别为难我了,妹妹。”
“为难?”沈冬青摆明了是一定要从他嘴里知道答案,“那就是知道。”
沈冬青说着直接往椅子上一坐,眉眼倔强,打定主意要跟他耗到底了一样。
“你不上学了吗?”张铭无奈。
“不上了。”
“你这样学校知道吗?”
“学校不管。”
“姑奶奶。”张铭彻底没了招,“你再这样我打电话喊你哥来了啊。”
“他来了我就跟他说,你把一切都告诉我了。”
“我说啥了!”
怎么平时挺乖巧一姑娘,耍起无赖也这么无赖啊。
“但如果你现在跟我说,我保证,不会告诉他。”
“行吧。”张铭彻底低头了。
其实沈冬青不问,他也一个人憋屈挺久了。
陈励找他的那天,张铭本来都已经打算好第二天去把车子卖掉了,结果陈励也不知道怎么就知道了这件事,在他签字的时候把他拦下来了。
“怎么着?想倾家荡产帮我解决麻烦。”
陈励总是习惯一个人揽下所有。
但明明,这麻烦是他们一起的。
如果现在这些事情一定要分个对错你我,那张铭也从不觉得自己一点责任都没有。
张铭说:“我不想总是让你一个人冲在前面,我也想让我兄弟过得开心一点。”的
陈励笑了下重新把车钥匙还给他,言语不容拒绝说:“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钥匙拿好了,以后老子还指着你开这破车带着一起去自驾呢。”
陈励没告诉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张铭知道,陈励又一次独自帮他们解决掉了麻烦。
也是谭家出事以后,张铭才知道是荣司岐出了手。
作为交换,陈励帮他盯着路城这帮混混,打架,端地盘,然后从下往上,一点点挖到上面那些有着百般利益牵扯的人。
“你们这些好学生不知道,路城其实,脏的很。”张铭说。
沈冬青觉得胸口堵着巨大一块石头,费好半天劲才恍惚地问出一句彼此都知道答案的话:“危险吗?”
张铭扯了个苦笑。
他还记得有天夜里陈励打电话喊他开门,等他出来的时候只看到陈励孤邻邻靠在墙上,垂着头,单手按着胳膊,血从指缝间不停往外流。
陈励不让他说话,他怕吵醒杨姨。
同样的,他也不想这样直接回家,他也害怕吓到沈冬青。
陈励就是这样,担心每一个人。
除了他自己。
那晚,陈励是在他家洗漱整理完以后才回家的。
从那以后,张铭每天都在害怕。
害怕下次见面,不知道陈励又会伤到了哪里;害怕他们还会不会有下次见面。
“如果你想帮他。”张铭说,“那就保护好自己。”
不要成为他的负担。
第43章
这句话, 张铭是说给沈冬青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好像是从今年开始吧,张铭经常觉着自己在他跟陈励的这段友情里, 挺挫败的。
他想帮陈励,但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帮起。
他担心他, 却又没有解决这一切的能力。
混成这样,真挺怂的。
平时那么爱热闹的一个人,渐渐变得话也少了。
张铭最近开始喜欢上了抓着小路去喝酒。
纯喝, 闷酒。
他没办法告诉小路自己到底怎么了,他仅有的能告诉自己的,就是不要再让陈励因为他而不得已去做什么事了,以及,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事, 他都会毫不犹豫坚定地选择跟陈励站在一起。
要是哪天陈励真出事了, 他会选择炸了荣司岐的公司,跟他同归于尽。
*
沈冬青不记得自己从店里出来后是怎么走回学校的了。
一路上,她都在控制不住地一遍遍回忆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从陈励越来越晚的回家时间,到他在家时起身离开接电话的次数越来越多,再到……那些被她疏忽掉的他在她面前偶尔刻意的遮掩。
沈冬青反复想着这些细节,这才后知后觉原来这段时间,在她不知道的地方, 已经悄悄地发生了这么多事。
沈冬青觉得有块石头在不断拉扯自己,惴惴不安。
恍惚, 害怕,担心,自责……全是关于陈励的。
只要与陈励有关,她的心情永远复杂, 不知道该从哪一端开始解起。
一上午,就这样漫长又煎熬地过去了。
柯恒课间喊她一块去办公室数了下节课要用的卷子,回来时没忍住问她:“怎么了?”
第一遍,没听到。
第二遍,沈冬青楞了个神。
第三遍,柯恒忍不住叹息停了下来。
沈冬青这才猛地醒过来一样转身摇摇头说:“没什么。”
柯恒也不追问,只说:“刚才的卷子你数了两遍,最后还是多了十三张。”
沈冬青不是这样粗心大意的人。
“对不起。”沈冬青说。
柯恒把她抱着的卷子一起拿过来继续往前走着说:“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就是觉得如果你有心事的话,可以说出来。”
沈冬青的确有心事,但她的心事,是秘密。
“家里的事。”沈冬青低着头,说话很小声。
她没想要跟他倾诉,只是觉着不应该让人真诚的关心落在地上,哪怕只是出于礼貌的回应。
柯恒说:“关于你哥?
“嗯。”沈冬青点头。
柯恒再次停了下来,看着她犹豫着开口说:“冬青,我知道这么问有些冒昧,但……我好像没在你家看到过其他大人。”
就连她在提及“家”这个字的时候,跟它有关的也都还是“哥哥”。
沈冬青好像也了反应过来,于是浅笑了下说:“我是借住。”
“那你家里人呢?”
“他们不在路城。”
柯恒看着她的眼神逐渐蒙上一层不可言说的复杂。
独在异乡,寄人篱下。
沈冬青读懂了他眼里的话,但却不以为然说:“这样挺好的,我能照顾好自己,我哥也挺照顾我的。”
“嗯。”柯恒知道自己没权利点评别人的生活,只是言语诚恳道:“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请你千万不要客气,一定一定要向我开口,我会很开心。”
郑重,古板。
但柯恒的“千万”两个字,让她觉得他是真的在很认真想要帮自己。
“嗯,”沈冬青笑着点头,“谢谢你。”
两人并排穿过走廊,经过的学生总会有意无意低头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意用余光打量着他们。
这已经不是沈冬青第一次这么感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