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沈冬青想她终于敢向自己承认了,承认这些年她一直都生气,承认自己因为沈兰的偏心而感到委屈,承认自己根本就不是什么乖小孩,她早就想向沈兰说出这些话了。
从她选择嫁给何宇那天开始,她就已经把沈冬青给抛弃了。
“我抛弃你?”耳边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沈兰指着她喊:“我供你吃,供你穿,让你读书上学,你说我抛弃你?!”
沈兰应该也很困惑吧。
她给了沈冬青应该有的物质生活,最后却换来声嘶力竭一句“是你先抛弃我的”!
为什么呢?因为她永远不会明白,沈冬青想要的,一直都是她坚定的选择与偏爱。
“如果你觉得这些都是我欠你的。”沈冬青说,“我全都还给你。”
“你说什么?”沈兰终于停下了愤怒与指责,又一次不敢置信地看着她说:“你再给我说一遍。”
刚被人打过的脸颊终于开始灼烧一样泛疼了。
沈冬青努力让自己笑得没那么难堪说:“扔掉过的东西,就别再想着重新找回来了吧。”
第52章
她是在沈冬青出生不到一个月的时候, 一个人抱着她回到了路城的。
没有人知道沈冬青的爸爸是谁,就连她哥沈志明,沈兰也只是告诉他, 孩子爸爸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沈冬青是她亲生的, 是她一个人在医院拼了命才生下来的女儿就够了。
当年,沈家这事在路城也没少被人八卦讨论过。
未婚生女,父不详。
更重要的是, 沈兰还年轻漂亮。
漂亮女人做出格的事情,只会让他们得以佐证自己的偏见。
看吧,狐媚女人是不会走正道的。
风言风语听多了,沈志明几次都没忍住要拉着沈兰去找那个让她生下孩子的男人讨个公道。
“死了。”沈兰次次都用一样的话拒绝了他。
说的多了,沈志明还真以为对方死了。
为了不揭妹妹伤疤, 渐渐的, 他也就不再说了。
毕竟说再多,他也没办法真的帮得上她。
沈志明结婚以后,沈兰就没不在家里住了,现在又带个沈冬青,她更是回不去了。
沈兰说这些话也不只是为了跟谁赌气。
因为那个人对她来说,跟死了也没什么两样。
沈兰在自己最年轻漂亮的时候真心实意爱过一个人。
但是那个人骗了她,分手以后她才知道自己怀孕了。
沈兰要强, 她不想拿孩子来逼他爱自己,也舍不下这最后一点跟他有关的纠缠。
于是独自生下沈冬青以后, 她就回路城了。
小地方的单亲妈妈不好过。
沈志明托人给她介绍过不少男人,二婚的,没钱讨老婆的,胖的, 矮的,瘦的,没人要的。
就好像在他们眼里,沈兰只配得上这样的人,也只有这样的人才会不嫌弃她。
那两年,沈兰是怎么一个人带着沈冬青过来的呢?
没有人知道。
他们只知道有一天沈兰突然性情大变,烫了显眼的卷发,素净的脸上涂上了夸张的口红,开始嬉笑着跟各种有钱男人周旋。
这些人都和她最初认识的那个人一样,舍得给她花钱,夸她漂亮,甜言蜜语,开口闭口都是说喜欢她。
只可惜沈兰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沈兰了,她的心死了。
她就这样一个人带着沈冬青在这座小城里骄傲又野蛮地活着。
直到后来,她又遇到了何宇。
只有何宇不说喜欢她,他只说他想照顾她。
于是沈兰就信了。
就当她犯傻好了。
可是这些年,她真的一个人过的太累太累了。
沈兰是个有骨气的,沈冬青说的没错,那些丢掉她的或者她丢掉过的,都不会再回头想捡回来的。
但独独是沈冬青,她从来没有想要弄丢过。
她怎么会舍得丢掉她呢。
她是她一个人吃了那么多苦也要不顾一切生下来的女儿呀。
沈兰爱沈冬青。
所以今天这场争辩,她先认输了。
“你现在不清醒,我不跟你讲。”沈兰听上去平静了很多,重新恢复体面以后笑着跟老郭说:“那就辛苦老师了,我晚上放学来接她回家。”
“应该的。”老郭让她放心。
沈兰走了以后,沈冬青突然像被抽空了一样呆呆站在原地失去了所有力气。
原来那些在心里积压太久的话,说出来是要花光全部勇气的。
老郭拍拍她肩膀:“想不想跟我聊两句。”
沈冬青无力地摇了摇头。
她现在什么都不想说,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如果他只是想要帮她打开心结的话,沈冬青想,那把钥匙在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
她心里的那把锁,封闭太久,早就已经生了锈,找不到出口了。
“那你什么时候想说了,随时欢迎你来找我。”
“谢谢老师。”
“回去上课吧。”老郭轻声叹气,最后还是没忍住语重心长道:“冬青,如果你想证明其他人说的是错的,那就不要被任何事情影响,继续做你认为对的事情,这就是你能交出来的最好的答案。”
人生,是你自己搭建起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除了你,没有人能规定什么是标准答案。
沈冬青突然隐约感觉到,隔着那把生了锈的锁,自己心里那片封闭起来的地方,好像也有光跟着进来了。
沈冬青重新回到教室时,下课铃声也同时响了。
班上的人都在有意无意朝她投来异样的眼光。
沈冬青知道,沈兰的突然出现,到底还是打乱了她好不容易才拥有的平静生活。
“冬青,你没事吧?”
甜甜语气里收着担心,但眼神还是藏不住的心疼。
沈冬青微笑着摇头说:“没事。”
胡亮说:“刚才你们在外面的话,大家都听到了。”
“嗯。”沈冬青没关系。
她从来不觉得其他人的评价和看法会对自己有什么影响。
她只是尽可能不希望那些真的关心自己的朋友会为她感到担心。
好在,他们似乎也都是不怕事的。
胡亮单手握拳宣誓一般言辞恳切说:“反正不管怎样,我们挺你。”
“对,你不是一个人。”甜甜也说,“我们永远相信你,支持你。”
几个人依次伸出手。
林枳子虽然没说话,但最后也是笑着把手搭了上去。
叠在一起的掌心滚烫。
这一刻,沈冬青看着他们紧紧贴在一起的手背,还真的以为自己就能这样继续勇敢又无惧地战胜一切了。
这晚,沈冬青逃学了。
趁着值班老师出去跟隔壁班老师聊天的功夫,沈冬青收拾好书包从后门“逃”走了。
教学楼灯火通明。
沈冬青远远坐在操场没有人的暗处给陈励打电话。
电话另一端几乎秒接。
“怎么了?”陈励声音里带着紧张。
沈冬青说:“你能不能提前来接我?”
“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
沈冬青不想在电话里跟他说沈兰的事,只是借口说:“有点累了,想回家。”
陈励也没再多问,只是告诉她“十分钟,你等我”,然后这才挂了电话。
其实就算沈冬青不说,陈励也猜得到她一定是遇到什么难以排解的事情了。
她不是个轻易就临阵脱逃的人。
挂了电话,沈冬青继续坐在台阶上抱腿,眼睛迷茫地望向同样惆怅的夜晚。
路城冬天的夜里很冷,风是潮湿的,无数密密麻麻的针尖贴在皮肤上一样的不适。
沈冬青把身子缩成小小一团,心里开始默念数字等着陈励来接她。
就像小时候她会在雨花巷数着数等陈励出现一样,现在,她还是如此。
时间每过去一秒她就会忍不住再多一点期待。
直到,她再次听到那句熟悉的声音。
“沈冬青。”陈励喊她。
沈冬青隔着操场围栏看到外面熟悉的身影,便迫不及待一路朝他小跑了去。
“你没请假?”
“嗯。”
“逃学?”
“可以吗?”
沈冬青问他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就像是小孩向大人试探着询问可不可以买下这包糖果一样。
即便彼此都知道这样是不对的,但她就是想任性一次。
陈励笑了笑。
没有人能拒绝一个习惯了隐忍的孩子突然鼓足勇气开口向你要一个对这个世界来讲根本就是无关紧要请求。
陈励往上看了看,说:“敢上去跳下来吗?”
当然。
沈冬青开心地笑了。
翻墙对她来说不是件容易的事。
但她还是在陈励的注视下,笨拙又努力地往上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