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视线重新适应眼前的昏暗以后,陈励已经站在了她身边。
“真是辛苦你这位同学了,上班要接,下班也送。”陈励自觉站在了宋臣年的对面,笑着说:“宋医生住哪儿呀,这么顺路。”
阴阳怪气。
“住单位附近,不算太远。”宋臣年礼貌微笑,“路城交通还挺方便的,其实不管走哪条路,都算得上顺路。”
“还真是费心了。”
“同学互相照顾,应该的。”
几句话,陈励就像一个憋着火的炮仗。
宋臣年越是平稳冷静,就越显得他在无理取闹。
尽管事后陈励也会觉得自己不应该
毕竟说到底,他现在又有什么资格和立场来生气呢?
“你怎么在这?”
沈冬青先是对宋臣年抱歉一笑,转脸看向陈励时便又瞬间冷淡到没了任何表情。
“不是你说的吗?”
“嗯?”
沈冬青稍一偏头。
陈励这才把手里的袋子硬塞一样堆到她身前,一本正经说:“你说要我感谢你同学。”
“……”
“这是谢礼。”陈励说。
沈冬青低头看一眼,十个跟早上他吃的那个一模一样的面包。
“你自己买的?”
“路边小孩手里抢的。”
“抢东西不道德,也违法。”
沈冬青认真像个小老师。
陈励看她那副跟从前一模一样的表情,手也习惯性抬起来想去揉她脑袋。
只是很快,他便清醒过来,不动声色将手收回来插兜摆出一副散漫又无赖的样子说:“那你报警抓我吧。”
沈冬青不理他了。
转手将面包递给宋臣年说:“虽然有些借花献佛,但今天还是辛苦你了。”
宋臣年也不多客气推脱,收下说:“早点休息。”
“嗯。”沈冬青点头。
宋臣年说:“晚安。”
沈冬青便不再回应了。
两个人目送他的车子离开,沈冬青转身上楼跟陈励说:“你也走吧。”
“等等。”陈励说着便抓住她比从前还要纤细的手腕,拉着她往街边边走着说:“还有东西,你也拿走。”
沈冬青被他拽着,几乎毫无抵抗能力。
虽然刚才看到赵粤面包店的同款包装时,沈冬青心里就隐隐有了预感,但是当陈励打开后备箱,沈冬青看到满满一车面包时,还是忍不住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陈励抱着胳膊斜靠一边,看着已经完全呆住的沈冬青,颇有自豪地抬了抬下巴说:“这车是还你的,一个口味一个。”
“哦对,还有刚才还你同学那款,给你也留了一个。”
沈冬青好半天才缓过来,依旧不可思议地抬头看他说:“陈励,你是不是有病。”
多熟悉的对话。
只是五年过去了,现在主语已经换成了另外一个。
“你不是不想欠我的吗。”
陈励胳膊放下,说话间眼神也比之前凛厉了些。
有一瞬间,沈冬青又从他脸上看到了五年前。
陈励说:“我也不想欠你的,跟你一样。”
“陈励。”沈冬青关上车门,目光直直又冷静地看着他说:“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现在是在浪费粮食。”
浪费,粮食?
人在怀疑自己听力有问题的时候,就会连带感觉眼睛也看不清了。
陈励眯眼往前探了探身子。
沈冬青依旧一本正经。
本来他其实已经做好今晚两个人会吵上一架然后不欢而散的心理准备了。
结果现在沈冬青竟然只是认真批评教育他不要浪费粮食?
莫名其妙的恼火现在又全都莫名其妙消散了。
陈励扯了个笑,说:“那怎么办,买都已经买了,也不能退了。”
沈冬青说:“你自己带回去吃吧。”
陈励又笑了。
可能他自己还没意识到,沈冬青回来以后,他脸上笑容也渐渐变多了。
“你吃不完,我就能吃得下?”
“东西又不是我买的。”
“那你也是共犯,要负连带责任。”
“……”
沈冬青吵不过他,最后只能想了下解决办法:“送人吧。”
陈励不反对,但有个前提:“今早吃你的那个你带上,剩下的随你。”
“还有……”陈励说,“我没那么多认识的人,你带去单位给你们同事分了。”
人其实是认识的,主要是面包是张铭跟着一起买的,车也是他开过来停的,要是被他知道自己又都带回了店里,估计这事能被他笑着讲一辈子。
沈冬青当然想拒绝,但本着不浪费粮食的原则,最后还是默默接受了。
陈励找到了早上那个同款,又往里多放了个苹果味儿的一起递她手里。
“剩下的怎么办?”沈冬青说。
路城夜里虽然没白天那么热,但面包在车上放一晚估计也不大行。
陈励想了下:“先放我店里,那个冷藏柜大,明早我拿了来接你上班。”
沈冬青犹豫了下点头同意。
两个人又这样沉默地站了好一会儿。
谁都没话说,又觉得好像谁都有话要说。
街边坏掉的路灯在夜里安静地一下下闪烁。
最后是沈冬青先开口说:“那我走了。”
“嗯。”陈励说,“晚安。”
沈冬青点头:“晚安。”
一直到四楼临街那盏灯亮起,陈励这才回到车里喊了代驾回去。
酒吧现在正是人多的时候,陈励只能回了4s店。
那边店里也有员工食堂,里面放着很大一个冰箱。
这家店是三年前开的,后来挣了钱陈励又拉着张铭他们一起开了酒吧。
这些年他没日没夜工作、赚钱,尽管从没想过这些钱要用来做什么,但又好像除了这样忙碌地重复生活,他也没有其他事情可以做。
更重要的是,陈励一旦停下来,就会忍不住去想很多很多事,想到头疼,想到失眠……
想到没了办法,最后还不如让自己忙碌一些,最起码,这样还能把痛苦换成钱。
第二天,天还没亮,陈励就装好面包开车出门了。
车子停在沈冬青楼下亮了闪光灯。
陈励没打电话,也没上楼。
他就这样安安静静在楼下等着她发现他。
这种心态挺变态的,但陈励乐在其中。
他在幼稚又无聊地测试,测试看他们是否还有心灵感应。
十分钟后,阳台的灯关了。
沈冬青下楼直直走向他的车,然后自然而然坐上副驾系好安全带等着他发车。
陈励全程侧脸看着她。
沈冬青目光笔直看着前方说:“走吧。”
陈励一笑,盯着她五官依旧流畅立体的侧脸说:“我是你司机?”
沈冬青转过头,眼睛不经意眨了下,意思像极了:不然呢?
不过沈冬青最后还是客气了下说:“谢谢。”
陈励笑着回头开车,走出第一个路口之后,这才又自言自语般说了声:“早上好。”
沈冬青看着后视镜里的他,目色沉静没有一丝波澜,就好像刚才那个跟自己说话的人不是他一样。
所以,陈励想要的从来都不是她的感谢,更不是她的客气规矩。
他想要的,是他们还可以跟从前一样。
当陈励自己也意识到这一点时,手里的方向盘也跟着陡然失控偏移了些。
—
“一起吧。”
陈励陪沈冬青把面包拿下来一点点搬到了办公室。
值班同事看着一桌面包都很震惊。
沈冬青其实不太擅长这种社交,幸运的是二十五岁的陈励会。
这几年他自己做生意,拉客户,谈原料,聊成本……原本最不爱跟人打交道的人也这样不得已地瞬间就长大了。
陈励说:“同学新开的面包店,请大家尝尝口味怎么样,好吃的话以后还请多多照顾生意。”
陈励笑着,同事们也都很开心。
毕竟有谁会拒绝一个帅哥一大早就给自己送来了早餐呢。
“谢谢帅哥。”办公室很快欢笑成一片。
直到有人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问冬青:“你还没跟我们介绍这位帅哥是谁呢?”
有人附和,玩笑说:“就是,我们不能白吃人家东西呀,谢谢也得谢对人才是。”
沈冬青能听出来她们话里的意思。
但是当她准备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沈冬青看了眼旁边的陈励,却又怎么都无法开口。
他是谁呢?
他跟自己又是什么关系呢?
哥哥?小学同学?老朋友?
还是,拒绝过她的人。
沈冬青不知道应该怎么说,于是她只能转头看向陈励,结果此时的他也饶有兴趣地垂眸等着她的答案,仿佛这件事跟他完全无关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