炊烟袅袅升起的时候,唐绪才想起来该吃饭了。“子俊,你带着弟弟们玩,我做饭去。”
“好的,绪姨!”方子俊丢开木棍,又拉着弟弟们开始跳房子。
“妹子!小绪!我饭做好了,赶紧带着孩子来吃。”董婉婉隔着院子喊了一声。
唐绪刚把米挖出来还没洗,听到这话走出来无奈道:“婉姐,哪能天天上你家吃,我自己做就行,蛋蛋回去吃饭吧。”
“那可不成,我这做了四个人的饭,你不来可吃不完。”董婉婉都做好了,哪能让她拒绝,直接对自己儿子道:“蛋蛋,把弟弟带过来,开饭了。”
“方夫人,看到嘉瑞了吗?”一道清朗温和的声音在院外响起。
唐绪耳朵一动,这声音太好听了吧。
“杜夫子啊,嘉瑞在隔壁呢,上午都在一起玩一起念书。”董婉婉笑呵呵答道。
接着大门被轻轻拍了三下,唐绪忙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位身如修竹的年轻男人,穿着青色长袍,头发整齐的束在脑后用布巾包着。见到唐绪先是微微躬身拱手,“打扰了,在下杜昀,请问杜嘉瑞在这里吗?”
唐绪头一回见到书生气在人身上具现化的样子,一开口如春风拂面,她下意识放低声音,“在呢,嘉瑞。”仿佛声音大点就会失礼了一般。
“小叔!小叔!你看,看我写的字!我会写字。”杜嘉瑞一溜烟爬起来,拉着杜昀的袖子往那边拉。
“不要急,慢些。”杜昀伸手将嘉瑞乱糟糟散了大半的头发拢了拢,顺着他的力道走过去。
地面上歪歪扭扭写着‘人之初’三个大字,前面两个字还好,‘初’字分了家,像写了四个字。杜昀仔仔细细看了,先是夸了一番笔画都不少,再慢慢点出错误。
杜嘉瑞嗯嗯着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
“那我们应该感谢一下这位,”杜昀看向唐绪,正准备问她姓氏。
“我叫唐绪!不用客气了,都是孩子,一起玩,随便教了两个字。”唐绪忙摆手。
“自然该谢,唐姑娘不图回报,诲人不倦,堪称大义。”杜昀揖了一礼。
唐绪一惊,她哪里担得起这么高的评价,脸都羞红了,“不不不,随便教着玩玩。”
“谢谢唐姨姨。”杜嘉瑞学着小叔,跟着行了一礼。小胖墩头重脚轻,双脚并齐差点栽出去,被杜昀拖住扶正。
“不客气不客气。”唐绪侧了侧身让过。
“那我们便告辞了。”杜昀道别,牵着小侄子走了。
方子俊早把七月牵回家去了,唐绪叹口气,将厨房的几样菜装好提着带过去。
“你怎么还拿东西,快带回去。”董婉婉摆手示意她回去。
“那可不成,这都是我早上买的新鲜菜,今个儿不吃明日就不新鲜了,我家里没开火吃不完,只能拿过来了。”唐绪看出董婉婉的性子,自顾自走进厨房把菜搁下,把炒好的菜端到外面。
董婉婉哎了一声,知道这人铁了心了,也不再多说,太计较反而伤了情分。但这般有来有往的,更让人心里舒服。
唐绪和董婉婉边吃边聊,两个小家伙头靠头时不时嘀咕几句。大人孩子互不干扰,其乐融融。
饭吃得差不多,唐绪道:“下午我有事出去一趟,可能晚点回来。”
“你去办事啊?七月有人带吗?不行就放我家,中午俩孩子一起睡个午觉。”董婉婉建议道。
“是不是太麻烦了?”唐绪有点心动,她下午准备去三丝绣楼卖绣样,带着孩子多有不方便,若是有人看顾再好不过。
“不会!我带着弟弟!”方子俊拍着胸口保证,俨然忘了自己午睡有多艰难。
“是啊,放心吧,我在家呢,保证给你看得好好的。”董婉婉没有拆穿儿子每次午睡都得挨顿打才能老实,只郑重看了他一眼,给了个老实点的眼神。
唐绪不再拒绝,“那就麻烦你们了,七月还要喝顿药,我等会儿给他喂了药再送来。”
“行。”董婉婉将想洗了碗再回去的唐绪推出去,“快走快走,这几个碗我两下就洗完了,赶紧做你的事去。”
远亲不如近邻,古人诚不欺我。
东贵西富南穷北贱,是这时候的基本格局。三丝绣楼在西边的玉兰街,唐家在南边的丁香街,光是两条街上行人的衣着都是大不相同。
玉兰街多是马车轿撵,步行的不是呼仆唤婢的少爷小姐,就是各家丫鬟仆从出来采买。
像唐绪这样衣着普通,又不是丫鬟打扮的人几不可见。她站在三丝绣楼精致华丽的三层楼前有些踌躇,不会被人赶出来吧?赶出来就赶出来,算他们有眼不识金镶玉!
“这位姑娘想看点什么?”绣楼的的伙计是个梳着双环髻的十三四岁小姑娘,见她在外徘徊,笑容可亲的迎上来,并没有想象中的只敬罗衣不敬人。
唐绪松了口气,走了进去。绣楼里人并不多,进来就能闻到一股淡雅的香味,令人心神一松。她捏了捏手里的图纸,“你们掌柜在么?我有点东西想给她看看。”
秦雯刚掀开珠帘走出来,就听到这句,随口接道:“我在这呢,这位姑娘有什么给我看看。”
唐绪转过头,这位掌柜看着三十左右,衣着华美。看人时漫不经心,美艳的五官却令人惊艳。她清了清嗓子,将手里的图纸递过去,“就是这些。”
秦雯接过,先是眼睛一亮,随后皱起了眉头,“怎的不上个色?”
唐绪摸了摸鼻子,坦言道:“太贵,买不起。”
秦雯愣了一下,看到唐绪坦然的表情忍不住一乐。将图纸仔细都看过一遍摇头叹息,“我姓秦,姑娘贵姓?这些可都是出自你手?”
“免贵姓唐,的确是我画的。”
“是想出售这些绣样?”
“是的。”
“若是给你提供颜料,你可能将颜色都补全。”
“自然可以。”
“随我来。”
唐绪跟着秦掌柜去了后院,这后院竟是个小园林,不知从哪儿引来一条小溪,将院子分做两处。一处种满花草,一处置了凉亭。从溪上小桥走过,走进一间书房。
这书房看着不小,只是摆了五套书桌,看着有些拥挤。四位年纪不轻的妇人正伏案作画,有人进来头也不抬。
秦雯指着一处空桌,“你坐这里,桌上物件随你用,先填色一副给我看看。若是上色之后令我满意,价格我也能让你满意。”
唐绪一喜,将桌子的小罐罐都打开一一看过,脑子里已经开始调色了。
秦雯挑挑拣拣,选了一张一般喜欢的图样放在桌上。其实就算唐绪不能上色,这些图样她也决定买下来。能掌管这么大一个绣楼,秦雯的绣工自是不差,画技亦是专门学过的。她想好了,若是这姑娘上色不行,她便自己来。只是这价格可就大不相同了。
她坐在一边,看着唐绪熟练的混合颜料调出自己想要的颜色,心下稍松。
走出三丝绣楼的时候,唐绪捂着胸口的银票。八张画,卖了一百五十两,她兴奋地原地蹦了蹦。
这秦掌柜说话算话,按照图样的复杂程度一一报了价,价格十分实诚,但要求她不得将一样的绣样卖与他人。还说若有其他绣样都可以拿来,三丝绣楼都能吃下。当然,如果她能常驻绣楼就更好了,秦掌柜报出丰厚到人很难拒绝的薪资,唐绪非常心动,但想到还要带七月,忍痛拒绝了。
不过秦掌柜并未计较,临走之前还送了她一套颜料,揶揄她这次可不能偷懒不上色了。
赚了钱,还白得一套颜料。唐绪发出一串嘻嘻嘻的笑声,路过的一位纷纷驻足,看了她好几眼。
唐绪浑然不觉,若不是担心盒子的颜料罐碰碎了,她都能蹦着回去。
回去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路过糕点铺子,她大方的将七月喜欢的桂花糕买了十块。并包了几块别的,准备送到方家的。
去之前没想到会耽误这么久,她拐进一家酒楼包了一只烧鸡,赚了钱!加个菜!
方家的门虚掩着,她伸手拍了拍,“婉姐,我回来了!”
“快进来,正好吃饭了。”董婉婉虽然疑惑她一去这么久,但并没多在意。她一个姑娘家,带个孩子,自然得有个赚钱的营生。她能读书认字,还会画画,董婉婉猜她是找活去了。这么一想,董婉婉觉得等孩子爹回来,得跟他商量商量,好歹交些银钱。
唐绪还不知道董婉婉的想法,把烧鸡拿到厨房,“婉姐,我买了只鸡,拿个盘子装上一会儿吃。”
“买这个做什么,我晚上也做了肉呢。”董婉婉这么说着,还是拿了盘子,现在天气还热着,万一放坏了才是糟蹋钱。
吃着饭,唐绪突然想起房子的事儿,问道:“婉姐,你知道我们家那房子买下来得多少钱吗?”
董婉婉好奇的看她一眼,不知她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事儿,难道有钱买房子了?但还是回道:“这个我之前听王大娘说过一嘴,得要400多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