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你不过弱冠,承受不了也正常,不必太苛责。后来呢?”五年前他不到二十岁,才多大。又是解元,想必正是意气风发之时,承受不住太正常了。
“之后母亲给我拿来了一封信,乃是父亲的一位老友。信中说明了父兄遭遇,只是此事涉及党争,恐难翻案。那时我已经缓了过来,便告别了主持下山。正逢山长求贤,我就去当了一名夫子。科举之事,我心灰意冷。”他转头看向唐绪,“恐怕,我一辈子就是如此了。”
唐绪抬眸道:“当夫子不好吗?小镇的学子全是你的学生,见面都要行礼。你一个夫子,还瞧不上自己吗?”
杜昀被她义正辞严的模样逗笑,“并非如此。”
“好冷,咱们下去吧。”唐绪搓了搓胳膊,茶杯都快冻住了。
“好。”杜昀将东西一收,懊恼道:“忘了带件披风。”
“下次带吧。”唐绪见他站起来,张开手臂抱住他,“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离开的人不会回来,只要我们不遗忘,他们就一直在。珍惜还在身边的人,我们一起。”
杜昀眼眶一热,闭目将她抱紧,“好,我们一起。”
主持云游去了,两人没有多待,用了素斋便返程了。
回程时,唐绪坐在车厢里昏昏欲睡,感觉脑袋沉甸甸的。
路过铺子她先下了车,齐清说后日有一个要上门的单子,她点了点头便回去了。
她脑袋有些发蒙,不知是不是吹了山风感冒了。
回到家,她发现客厅桌上堆了一些礼物,布匹首饰之类的。“姐姐,这是哪儿来的?”
“杜家送来的,杜老夫人说已经问过了,你和杜昀八字十分相合,佳偶天成,天生一对。”唐翎瞥着她,“后面的流程会继续走。”
“哦,好。”唐绪拍了拍脸,软趴趴的趴在桌子上。一只手伸了过来,在她额头探了探,“发热了。”
“啊?什么发热?谁?”唐绪问着,她以为自己声音正常,听在唐翎耳朵里有气无力细若蚊呐。
唐翎将她拖起来放到床上,正要去找大夫,被唐爻拦住,“这是去哪儿?我也去。”
唐翎看他一眼,“你去请个大夫回来,唐绪在发热。”说完打了盆水进屋照顾唐绪了。
“我去我去,小绪怎么突然生病了。”余小桃听了两人对话,连忙将东西放下出门去了。
大夫看过说是感染了风寒,但病人体内似乎有些暗伤,身虚体弱才如此严重。具体什么伤,他技艺不精无法根治,叫人随他回去拿些风寒药先喝了。
杜昀得到消息顿时懊恼不已,怪自己没带个披风,让人跟着自己在山顶吹风。杜老夫人骂他,这么大个人一点都不会照顾人,就出去半天人就生病了。
一边教训儿子,一边收拾了一些药材,带着就往唐家去了。好端端的小年节,带出去一趟就把人吹病了。杜老夫人恨恨得在杜昀背上打了两巴掌,发出沉闷的响声,杜昀也不敢躲。
唐绪躺在床上睡熟了,脸烧得通红,迷迷糊糊的发出一些呓语。
唐翎凑过去也没听清说的什么,杜老夫人带着杜昀过来探望。“哎哟,你看看,烧成这样了,你说说你,也不带个披风!这大过节的……去什么飞云观!”她说着,又抽了杜昀一巴掌。
杜昀紧皱着眉,心内愧疚难当,不该带她去山顶上吹寒风的。
“感染风寒罢了。”唐翎平淡道,但体内暗伤,想来有之前训练的伤,也有被追杀受的伤。她暗自盘算,什么时间去药王谷拐个小大夫来唐绪看看。
“那让她好好休息,我们先回,明日再来看望。”杜老夫人拉着儿子出去,把小孙子也带走了。
余小桃放心不下,一直到天都黑了,才被唐翎赶了回去。还让唐爻跟着送到家,免得孤儿寡母在路上遇到什么事。
唐翎守在床边,让唐磬把哭哭啼啼的七月领走,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娘命不久矣了。
她学着上次唐绪的样子,拧了湿帕子给她敷额头。
半夜时唐绪出了一身汗,烧总算是退了。唐翎给她擦了身子,换上了干爽的衣服。
唐绪被折腾醒了,她嗓子烧得嘶哑,“姐姐,我病了吗?头好痛。”
“嗯,风寒,喝水吗?”唐翎去厨房舀了壶水,放在屋外吹到温热才拿进来。
唐绪一口气喝了一茶壶的水,才安抚了快冒烟的嗓子。身体舒服了,她眯着眼睛看着唐翎笑:“如果你真是姐姐就好了,我想要个姐姐。”
唐翎默然,在唐绪笑容垮掉之前道:“我就是你姐姐。”
唐绪闻言,眉开眼笑的抱着被子翻滚,“外面天黑了吗?好安静。”
唐翎习以为常的看着她发颠,捡起落在枕头上的湿帕子,平静道:“子时过半。”
“这么晚了,你去睡吧,我好多了。”唐绪关心道。
“无事,你睡了我再去。”唐翎见她不再乱动,给她理好了被子。
“那我赶紧睡。”唐绪本以为会睡不着,但或许病中虚弱犯困,不到一刻钟她又睡着了。
确认她睡熟了,唐翎轻轻握住她的手,手指摸着她手背连接着中指的那根骨头,摸到一点凹凸不平。那里曾被人砸裂了一条缝,愈合之后摸着不再平滑如初。
为什么?难道这世上真有借尸还魂?她曾听人说过,有一个疯子,总觉得身体里有两个自己。白天和晚上的他们性格迥异,若非面孔身型完全一样,全然看不出是一个人。
她的妹妹,会不会也是这样?
唐翎并没有如自己所说,等到唐绪睡着就走。她一直待到天色微亮,才转身回了房。
第二日唐绪睁开眼睛,感觉已经饿到不行了。胃紧缩在一起,仿佛随时要吃自己了。
她四肢酸软无力,撑着身体穿好了衣服,刚要下床,唐翎就推开门走了进来。“起来干什么?”
“饿了。”唐绪捂着肚子,“还想去茅房。”
唐翎默默将她扶到茅房,刚解决完就听到敲门声,“唐磬,开门去。”
“来了。”唐磬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吓得唐绪一哆嗦。
唐翎叹了口气,这般胆小,警惕心也不足,现在都没发现人一早就吊在了房梁了。
唐磬双腿反勾着房梁吊着,听到唐翎的吩咐,飞身扑下,在空中灵活的翻了个跟头,才去开了门。
余小桃提着个篮子,背上背着安安,另一手牵着赵芸娘站在门外。门一开,她急匆匆往里走,“我一大早煮了鸡汤,怕小绪喝不下油腻的,用鸡汤和鸡肉煮了粥。小绪起了啊,好些没?快喝些粥补补身子。”她甚至都没来得及放下安安,一边盛粥一边念叨:“从没见她生过病,这常不生病的人病起来就严重。病去如抽丝,咱们吃点好的补一补,免得伤了身子。还热着呢,快尝一尝。昨下午就没吃呢,肯定饿坏了。”
唐翎扶着唐绪去厨房洗漱,余小桃这才把安安解开放进摇篮。
“真舒服啊。”一口粥下肚,整个人都暖了起来。唐绪眯着眼睛,很快喝完了一碗,虽是鸡汤熬的,但油撇了,吃起来只觉得鲜香,鸡肉撕成小丝,不塞牙也不柴。“谢谢小桃姐,我又活过来了。”
“大清早瞎说什么,再来一碗吗?这个好消化,多吃些也不碍事的。”余小桃嘴里问着,手里却已经麻利装了一碗。
七月这时才醒,穿着中衣就跑了出来。
“哎哟!小祖宗!怎么不穿衣服!”余小桃一把抱起他塞回被子里,给他搓着胳膊腿,这么一会儿功夫已经冰凉了。“要穿衣服!不然像你娘那样病了,喝苦药!”
七月扁扁嘴,“我听到娘说话。”
“穿好衣服再去,她今日好多了。”余小桃给他穿好衣服,
不过一晚上没见,七月像是一年没见到般,抱着唐绪的腰撒娇。说自己昨天吓坏了,说唐磬哥哥嫌他吵人,说自己哭着哭着睡着了。
唐绪听了心疼,抱着他好好安慰了一番。
唐翎见不得她俩这黏糊糊的样子,没眼看的端着碗转身,背对着他们表达自己的嫌弃。
“我去给绪姨姨煎药!我煎的可好了。”赵芸娘去了厨房,熟练的升起小炉子,药罐昨日才用过,装上水就可以煎了。
七月吃了粥,凑过来想要帮忙。赵芸娘也不嫌弃他笨手笨脚,耐心十足的教他怎么生火,怎么加水,还要拿小扇子扇呀扇呀。不过小孩子不可以揭盖子,要大人来揭。
她说的头头是道,七月板着小脸听得认真。
没一会儿方子俊一家三口也来了,董婉婉拎了只鸡还有一篮子鸡蛋,“怎么一晚上没见好像瘦了,这鸡宰了喝汤,我特意寻得老母鸡,给你补补身子。”
这真是跟余小桃想到一块儿去了,唐绪连声道谢。
很快杜老夫人带着儿子孙子过来了,她提了个食盒,说是炖的燕窝。燕窝养人,让唐绪趁热吃。
唐绪吃了两碗粥有点撑,但不忍心拂她好意。好在只有一小盅,里面还加了红枣,看着跟银耳汤似的。她头回吃这个,品了品,发现没啥味儿,吃着比银耳胶质足,好吃不好吃也谈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