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冠服自是与婚服不一样,婚服是给别人瞧的,而这冠服是穿给自己看的,看衣裳的精致华美,看世子夫人的光辉与荣耀。
今晨,也就是成亲第三日,宫里派人送来世子夫人的冠服,授夫人衔,穿上这一身,她切实体会到了,自己嫁的是谁。
他不仅是江昱,而且是勇毅侯世子,天皇贵胄,圣上临朝称制时期的肱骨新臣。
进宫的路很是顺利,在进入三重宫门后,一名内侍远远跑了过来,行礼道:“世子,圣上让您去紫宸殿,江少夫人,皇后娘娘在坤宁宫等您。”
商凝语微讶。
她尚未说什么,江昱已经说道:“你去跟娘娘说,我们稍后再去。”
言下之意,要一起先去面圣,再去坤宁宫问安。
内侍似乎早有准备,移步挡在江昱面前,道:“坤宁宫的女官早就传话来说,娘娘等候多时,圣上体恤娘娘,着少夫人不必前去紫宸殿耽搁时辰,圣上还说,有要事寻世子商议,不得延误。”
江昱蹙眉,最近朝堂上称得上“要事”的,莫过于南蛮卷土重来一事。
南蛮幼王急功近利,去年年初举办了一场春猎,却不小心误入雾瘴山林里,虽然被救了回来,但大病一场,此后身体一落千丈,秋日里,王室寻到了前南蛮王的另一位子侄,入主正宫,意欲取而代之,先前造反而后被江昱率兵镇压的叛军死灰复燃,亦欲拥立新王登基。
新王立威的第一件事,就是推了和大盛的契约,骚扰边境,企图拉拢更多亲信。
这实在是不明智的举动,毕竟,大盛国力强盛,当今圣上在西北威名远播,一个不慎,便会遭来大盛的强势倾轧。
这位新王却学起了中原二流子故弄悬殊那招,一面骚扰岭南边境,一面派亲信前来京都面圣,祈求得到永宁帝的支持。
朝堂上,近日便是为这是吵得沸反盈天,一方面,南蛮新王两面三刀,主战派以为,应该再派兵前去南蛮,教训一顿这位新王,另一方面,今年江南一带水患严重,江河上的堤坝亟待重修稳固,国库虽充盈,但实不该浪费在这种撑场面的事上,应当重新与新王签订契约,以结秦晋之好。
圣上此刻召他,大概是想问问他的意见。
江昱一时间踌躇,他实不想在商凝语第一次进宫就丢下她一个人。
商凝语瞧出了他的犹豫,道:“你去吧,放心,我哪也不去,就在坤宁宫等你来接我。”
现如今,她也能抓住江昱的要害,知道他顾虑为何,一语解了他的担忧。
江昱略一思考,点头应允:“好,我这边结束就立刻去寻你。”
内侍垂下眼帘,躬身示意:“少夫人请。”
商凝语跟着内侍沿着宫道一路向内,红墙碧瓦,琉璃芳翠,一点点从眼前划过。
她倒也真的不害怕,不是她胆大,也不是愚昧到以为皇后不知晓圣上与商明惠的关系,实在是江昱乃至清平长公主给她的底气,审时度势一番后就能确定,皇后娘娘既然传唤她,就不敢不护她周全,再者,这宫里只皇后一个女主人,也无人戕害她。
这位皇后娘娘乃是定远侯的独女,传言知书达理,端庄贤淑,习艺馆中将她当年的字画留作藏品,至今收在字画楼中。
进了坤宁宫,皇后果真在等候,只见她一身华服,庄重地端坐在雕花攀凤椅上,见到门口入门身影,神色未动。
商凝语下跪请安,皇后也并未为难她,甚至在她起身后,淡淡地称赞了两句。
商凝语言谢,此后二人有一句每一句地搭着话,虽不至于冷场,但这感觉实在令人无奈。
作为朝廷命妇,必须进宫谢恩,而皇后显然并不乐于见到她,只是碍于礼节,不得不见。
这就奇怪了,既然如此,何至于三催四请,将江昱支开,传她一人前来?
商凝语面色不动,恭敬地回话。
凡是皇后娘娘问她的兴趣喜好,她就举例一一说明,凡是问她在夫家可好,那就可劲的夸江昱和长公主婆婆,总之,不说一句京都城内任何人的不好。
渐渐地,皇后也觉得没意思,无聊地打了个哈欠,商凝语眼尖,察觉她乜斜了身侧女官一眼,立刻垂下眼帘,假装未曾瞧见。
少顷,果然,皇后寻了个理由离开。
人去楼空,空旷的大殿忽然只剩她一人,她无语望天,真的没想到,进宫谢恩是这个样子。
好像......这一身凤冠霞帔,穿了也没人看,要不......待会去京都街市上逛逛?只露个脸显摆一下也成。
就在她天马行空时,门口突然传来动静,她立刻放下抻直拉伸的双腿,正襟危坐,并转头瞧去。
只见此刻原本有紧急要务,应该在紫宸殿接见江昱的永宁帝,突然出现在门口。
“......”
商凝语心中一惊,瞳孔震颤。
这是什么情况?皇后帮着皇上假传圣旨,抛开崇拜他的表弟,前来见她这个弟媳?
商凝语眉头紧锁,起身下跪:“臣妇叩见圣上。”
赵寰面色冷峻,一步一步从她面前走过,坐到方才皇后坐着的位置,却并未叫她起身。
商凝语稍等了片刻,终是按捺不住,抬头瞥了一眼,却见永宁帝神色莫名地盯着她,恰巧将她的目光抓了个正着。
商凝语一个哆嗦,垂下眼帘,但转念回神,此刻显然不适合再欲盖弥彰,只好顺势出言,问道:“不知圣上召见臣妇,所为何事?”
赵寰盯着她的额头,有片刻的失神,直至她抬起头,露出一张完全不同的脸,方才更换了神色。
落下眼睑,道:“你来猜一猜,朕偷偷见你,是为何事?”
声音低沉且冷硬,透着帝王的威严,叫人心口不自觉地瑟缩。
商凝语再有恃无恐,此刻也免不了心惊,这是长公主婆婆的颜面都不顾了?
第105章
商凝语心中虽然无法抑制的胡思乱想, 甚至渐发的离谱,但脑子还是清明的。
稍作思考,垂首答道:“请圣上恕罪, 臣妇愚昧,仅见过圣上一面, 无法凭空猜测圣意,请圣上明示。”
她自认规规矩矩,没有错漏可言。
赵寰盯着她, 神情淡漠, 道:“少夫人油嘴滑舌,薄情寡义,枉瑾弋对你情深意重,痴心错付。也罢,朕这就再下旨,赏几名名媛淑女给他, 希望他能迷途知返, 朕也不辜负姑母一片护犊之心。”
嗳?
商凝语瞠目,强忍了心头骤然涌起的怒火, 匍匐在地,闷声道:“圣上息怒,臣妇实在不知这‘薄情寡义’从何而来,还请圣上明示。”
赵寰不紧不慢道:“五年前, 你从岭南回京, 涉世未深, 诸事不明,是你四姐姐引你结交权贵,在京都站稳了脚跟, 而今,你攀上侯府,一朝嫁入高门,却置你四姐姐于不顾,任她飘零在外,寄人篱下。这不是薄情寡义,是什么?”
商凝语眉宇冰冷,感情您地位尊崇,就可以倒打一耙,胡吣一气?
且不说当年您不辞而别伤四姐姐至深,就说商家,阖家背井离乡,两位长辈以身投诚,四姐姐又如何还能与您再续前缘?
这事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得膈应死。
她垂首,姿态恭顺,“圣上此言差矣,四姐姐一生束缚太多,而今能逍遥在外,环游四方,与她而言,不可谓不是一件幸事,我替她高兴都来不及,又怎能阻止?”
语毕,商凝语通身畅快。
这些话她早就想说了,可惜,商家七娘子身份低微,不足以上达天听,得益于江昱,叫她有恃无恐,说了个痛快。
可惜,她并不知道当年他二人分开的具体细节,否则,定要再讽刺几句。
赵寰冷哼:“伶牙俐齿,我且问你,你四姐姐只身在外,可有自保能力?”
“国公府会派人保护她的。”商凝语不假思索。
赵寰讥讽道:“若当年你潜逃去往岭南,商家满门抄斩,你舅舅家可能护你一世周全?或许,你喜欢过这种寄人篱下的日子?”
商凝语倏地闭嘴,面色沉了下来。
显然,不可能,外家始终是外家,哪能有自家的好?她宁愿只身乞讨,也不会顶着失势的双亲去面对舅母和表哥。
这是她一直忽略的事情,或许是因为国公夫人太过热情,亦或许是商父一直以来的默许,让她以为,四姐姐依靠国公府,比在商家更好。
然则,经过永宁帝提醒,她猛地回神,商父的默许或许是迫于无奈?国公府的热情亦有可能是因为......老太君?
听闻老太君的身体大不如前,只在这两年了。
靠山山倒,靠别人,终究靠不住。
赵寰盯着她,心里渐渐有了些许改观,这个女娘,的确聪慧,一点就通。
而且,还有一点良知。
商凝语不再意气用事,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商明惠在宜城的那些年,她看在眼里,商明惠过得并不开心,不,准确说,她从未开心过,冷漠、疏离,在老太太以及国公府上,她才会流露出一些女娘的娇气,然则,她本性并非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