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她,几人脸上笑意微顿,商明菁更是露出一丝恍然,似乎已经忘记府里多了一个七妹妹。
商凝语面上笑容不变,跪到老夫人面前,叩首道:“依祖母言,孙女罚抄完毕,请祖母过目。”
静立一旁的嬷嬷接过她手中抄本,送到老夫人面前,老夫人随手打开一看,目露诧异,继续翻阅,眼底的赞赏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不错,字迹清秀,纹丝不乱,可见你这几日的确做到了沉心静气,修身养性。”
“祖母教诲,孙女不敢不从。”
老夫人心中不满减退,道:“明日进馆,亦要谨言慎行,先起身吧。”
“是。”
商凝语依言起身,提心吊胆的田氏这才松了口气,将她安坐在自己身边。
老夫人又道:“往后就和你姐姐们从前一样,上学时免去晨省,下了学,再到我这里说说馆里的事。”
商凝语再起身,应了声:“是。”
商明菁见她如此温顺,展颜一笑,“七妹妹,你对馆中不熟,稍后我去兰馨院和你说道说道。”
商凝语掀眸,用一双清亮的眼盯着她。
若说脸皮厚度,岭南那些风吹日晒的粗野女子都不如眼前这位。
她嘴角微勾,道:“好。”
商明菁眼中得意,转头对老夫人道:“祖母,您不知晓,馆中有的先生可严厉了,惯会使用尺条,我去和七妹妹说说,免得她被先生责罚。”
老夫人嘴角露出笑意,嗔她道:“你七妹妹已经变得乖巧懂事,你离馆一年,礼仪疏漏,可莫要诓骗她。”
“怎会?”商明菁不满,即便是娇嗔耍萌,也依旧不失温雅。
老夫人笑呵呵起来,“行行,你去吧。”
商凝语嘴角含笑,看着祖孙二人旁若无人的耍宝,她眼角微凝,注意到静坐在老夫人身边的商明惠。
每次请安,商明惠都这个神态,不骄不躁,不嗔不怒,满府中,她对谁都冷淡,唯有对祖母,稍显柔和,但又亲近不足。
侍女进来传膳,商明惠率先起身,向老夫人辞行,商明菁看着商凝语,商凝语则等着瞧贺氏反应。
很好,贺氏没有再借由遁走,可见,阿娘将她的话听进去了。
出了门,商凝语快步朝梨棠院追去,不料从侧影里现出一人,叫道:“七妹妹,我在这儿呢。”
是商明菁。
商凝语曾想,若是当初投胎生错了人家,入了商户门,定也不会为吃穿发愁,因为她生来就有一颗精打细算的心,锱铢必较是她的本性,做不到以德报怨,宽容忍让。
此刻她就很烦商明菁。
“五姐姐。”
最后一次机会,希望能带来家和万事兴。
可惜,某人不从。
商明菁款款走来,面上带着笑,道:“我正要去寻你呢,走吧。”
商凝语避开伸过来的纤纤玉手,错开一步。
她似笑非笑地睨着商明菁,道:“这京城,七妹妹我的确是初来乍到,有许多地方不懂,但我知晓礼义廉耻四个字怎么写,五姐姐会写吗?”
商明菁神色几不可察地一僵,继而温声道:“我知晓你对我有些误会,但我也是为了这个家好,你以后就会明白的。”
“为何要等到以后?现在不能说?”商凝语挑眉,问。
商明菁神情凝滞,眸中微寒,“做人留余地,你也参加两次京中盛会,这个道理不懂么?”
商凝语嗤笑:“留余地?给谁留余地?你在祖母面前编排我的时候,可没有给我留余地。”
“我......”
商凝语抬手,制止她的话,道:“都怪我这段时日压制得狠了,所以才让你以为我软弱可欺。你说的没错,做人留余地,我愿意留,但也要看你留不留,我现在见到你就会想到茅厕的蛆,看到你两面三刀的样子就浑身难受,所以以后,我们就做个貌合神离的伯府娘子得了,千万别再靠近。”
商明菁脸色难看至极,咬牙道:“你非得如此说话吗?目无阿姊,口出恶言,就不怕祖母怪罪吗?”
商凝语笑了,“商明菁,你还真是蠢者见蠢,你不会认为,我以为祖母罚我是因为与你不合吧?”
商明菁静默。
商凝语眼神不屑地在她面上溜一圈,抬起下巴,道:“点翠,我们走。”
商明菁气得浑身发颤。
京中贵女向来讲究明争暗斗,别苗头也是绵里藏针,论这种阴亏,她不知给多少人吃过,就是商明惠,也是打落牙齿和血吞,她何时被人说过如此粗鄙无礼的污言秽语!
但她很快找回气势,倏地转身,扬声道:“在京中待了几日,参加了两次宴会,就把自己也当作正经贵女起来,学着四姐姐特立独行,也不怕东施效颦,再惹出笑话!”
商凝语失笑,也转过头来,道:“你还是管好自己吧,马球会上出丑的可不止我一个,你要是再招惹我,我就去祖母面前分说,那么多贵女说的话,我可以一字不落的转陈给你听。”
语毕,头也不回地离开。商明菁面色铁青,望着尽头石榴树,眼底浮起一抹愤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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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入习艺馆,商晏竹亲自送商凝语去往习艺馆见馆主。
上了马车,马车橐橐前行,商晏竹一路叮嘱,商凝语一面仔细聆听,点头称是,一面觑商父神色。
上次那晚,四姐姐解围虽令阿爹神色有一丝难堪,但转瞬即逝,阿爹并未继续责骂她,而是顺着四姐姐的话沉默自省,她将这种沉默解读为愧疚。
商晏竹只是将馆中教习内容以及大体的注意事项告诉她,说完后就见她眉眼坦荡,无怯无惧,他倏地顿住,神思微凝,继而展颜轻笑。
商凝语亦笑,“阿爹,你放心吧,我不会闯祸的。”
商晏竹点头,道:“有事记得跟家里说。”
“是。”
她答得干脆。
她看得出来,阿爹想弥补四姐姐,但不知从何下手。
都是一家人,她想帮阿爹,阖家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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习艺馆隶属国子监,修建得宏伟气派,是开国伊始,太祖为最疼爱的公主设立的一所女子学馆,后来学馆广招京城各大世家贵女,学馆意义逐渐有了变化,不再是皇家专宠,而是各官宦女娘的镀金之地。
馆内设立琴、棋、书、画四大主类,又以点茶、插花、调香等作为次类,品类繁多,意在修身养性,再设立国学课程,主讲女诫女训等书,规训女子得、行、工、容。
国学课程自是每个女子都要学,缺一不可,但修身养性类,却可以从中挑选一主二辅,主类,商凝语直接选择了书一门,二辅,她犹疑不定,商父替她做主,选了前三门。
在入馆前席,商晏竹目送幼女离开,与馆主客套一翻,才施施离去。
商凝语带着点翠,跟随馆中女童到了馆院后,出了影壁,绕过曲折回廊,只见屋舍绵延,直至掩藏在尽头庭院,屋舍下,山石林里,曲水玲珑,一眼望去,看不出一丝书院的严谨肃穆,反倒增添了许多舒心惬意。
第14章
习艺馆宏伟气派,半无虚言,仅前院正式授课的教室,就有四五十间,排排相连,依山傍水,极富风雅。后院又设课后温习处,三步一角亭,五步一阁楼,女童说,馆中一天只有巳时未时两课,其余时间,可寻阁楼或凉亭独自练习。
商凝语暗暗乍舌,跟在女童身后,默默数了数亭阁数量,竟有百余间,隐隐数不过来。
在亭阁后,还有屋舍供用歇息,若是研读忘了时辰,可在馆中留宿,馆内森严,既是留宿,必要按照教习规矩严格遵守。
艺馆共有五个门,分别为东、南、西、北、中门,唯有北门连着更为宏伟的国子监,一圈参观完后,便已是下学时候。
伯府小厮先去国子监给一早入学的商凝言送吃,商凝言清晨入学早,知晓商凝语今日入学,心中早就挂念,此刻跟随小厮一同前来艺馆。
大盛朝民风开放,男女大防并不苛刻,时常有女子去国子监求学问名,亦有男子来习艺馆品鉴歌舞声乐,行至路上,时常会见三两男子擦肩而过,俱是颔首作揖,谨遵学礼。
艺馆外亦是亭阁错落,便是最荒芜的地方,也有圆桌圆蹬以供休息,卵石铺路,步甸陈列,换下一身白底粉条修边的学士服后,商凝语走到半道迷了路,寻人问过才找到这里。
兄妹二人在石墩前对坐,商凝言询问她馆内是否适应,是否认过同门,她一一作答。
这时,前方走过来一对兄妹,看衣着,女子也是艺馆学生,看势头,二人正在争吵。
白璎珞脚步飞快,攥着手里的东西直奔习艺馆北门,却被人拽住衣袖,眼见逃不过,她拼着全身力气,将手中东西撕个粉碎。
面色愤恨,“我就是撕了,也不给你。”
白池柊仓惶伏在地上,意欲捡起碎屑,然而,白璎珞愤怒之下使了全力,便是真的捡回,也是明华残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