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
她摸了摸怀中,幸好今日带了小弓弩,暂且拿来用用,若是求饶不行,她就威逼试试。
纠结了半天后,用过午膳,和孙苗苗打雀儿时,商凝语偷空又去竹林削了几根细长竹签带在身上。
下了学,她又留了个心眼,拜托孙苗苗跟点翠招呼一声,商凝言近日下学晚近一个时辰,待他出来,让他去国子监旧楼帮她寻一本书。
万事俱备,她揣着箭弩,抱着红炉,跟后院的小厮打探到前往国子监旧楼的近路,一路小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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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昱在逍遥榻上醒来,环视一周,发现自己竟然回到了角楼二楼。
今日一早,他以为身体好得差不多了,特意命人去习艺馆告发,然后自己寻个空挡,偷偷溜出府,准备上风客来酌一杯,没想到,在半路上被人打晕。
他连续在家躺了近十日,到现在身体还发软,否则,根本不会被别人得逞。
江昱撑力,逍遥榻上下摇晃,发出有节奏的吱扭声,不由得失笑,他都已经这样了,还要给他下药,真是小心谨慎阴险歹毒。
他心中琢磨着抓他的人是谁,渐渐地,心中有了影子。
木梯上传来声音,极轻慢舒缓地脚步声,伴随着笃笃声,一步一步地,像个耄耋老人拄着拐杖。
来人走上最后一枚台阶,甚至要喘够了口气,才能扭头朝这厢看来。
看清老人的脸,江昱瞳孔震颤。
只见老人满面沟壑,两颊干瘪内陷,肤色如蒙尘的灰鼠皮,下巴微尖,双眼因褶皱挤在了一起,眯成一对绿豆小眼。
望着江昱眼里的震惊,他嘴角裂开,露出两颗上下交错的黄黑牙,阴笑一声,道:“小世子,好久不见。”
江昱盯着他,眼中盛满了不可置信,待他走近了,眼底的情绪尽敛,统统化作寒霜冷箭,道:“你竟然没死。”
朴石进上前,每走一步,他身上的灰褐色旧衫犹如挂在空荡荡的骨架上轻晃,行动悄无声息,颇有一股蹑足潜踪之态。
他发出桀桀笑声,“小世子尚在人间,老奴怎敢死?”
说话间,江昱悄悄摸向腰腹,朴石进再次发出桀桀声,拿出手中软剑,道:“你在找这个东西?”
说罢,将软剑扔到了窗外,再回过头,得意地欣赏江昱的表情。
江昱却倏地笑了,他脸上红疹未消,这一笑,淡淡的印迹在面上连成数条斑驳的疤痕,望之可怖。
“赵曦也真是走投无路了,又找你这条狗出来犬吠。”他摸着袖中隐藏地薄片,道。
朴石进眼皮颤动,一时未说话。立在长案边,从袖口里拿出一个纸方包,仔细拆解开,里面躺着两块花糕,他放进嘴里细嚼。
待到一块终于咽下,他的脸上仿佛恢复了一点活力,望着江昱,道:“小世子还是不听话,怪不得殿下会生气。”
说着,他抬步上前,走到逍遥榻边,微微俯身,盯着江昱的脸,豆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
“许多事看来小世子已经忘了,老奴今日就帮你想想。”
江昱五脏六腑仿佛受到灼烧,拼命挥出手中薄刃,但药效实在太大,他抬出的手仿佛有千斤重,以为使了全力,实则只是从眼前稍稍划过。
逍遥榻不堪受重,向一侧倾斜,“扑通”一声,江昱被掀翻在地。
朴石进险险避过,摸了下巴,刺痛传来,随之滴下一滴鲜血。
他收了笑,面色阴沉地朝江昱伸出手。
“昔年冷宫中,小世子担惊受怕,哭着求饶,老奴心软放过你,好在你也懂事,守愚藏拙,没再让太子失望,可你这会儿怎么就忍不住了呢?莫不是怀念老奴?没关系,这次老奴让你好好爽一爽。”
江昱腹中翻涌,一口血腥涌上咽喉,喷涌而出。
朴石进笑着上前。
就在他的手快要伸向领口时,忽然身后传来一道凌厉的破风声,“噗”,一箭正中后肩胛。
江昱瞳孔一震,向箭头来处望去。
忽见一少女手持箭弩,出现在楼道入口,她眸光雪亮,一字一句地问:“你是个阉人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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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朔风卷地吹急雪,转盼玉花深一丈,出自陆游《九月十六日夜梦驻军河外遣使招降诸城觉而有作》
第24章
勇毅侯府,主院后堂。
谢花儿不在,临时被派遣服侍江昱的小厮,冷汗淋漓地禀报了消息,清平长公主手中佛珠倏地收紧,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
老嬷嬷连忙上前扶住,担忧道:“长公主先别急,可能是世子又偷跑出去玩了。”又对小厮怒喊,“还不快派人去找!”
清平长公主手撑香案,站了起来,道:“给我更衣,我要去宫里。”
老嬷嬷大吃一惊:“长公主,或许可以再等等。”
“快!”清平长公主喝声道。
一声令下,老嬷嬷不敢违逆,连忙吩咐侍女前来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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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昱有一个噩梦。
八岁那年,在宫墙角落,一处幽暗逼仄的偏殿,他被人掳到那里,长相丑陋的老太监朴石进,腰背佝偻,一步步向他逼近。
望着那阴鸷的眼神,他感受着从未有的害怕,他拼命厮打,却怎么也挣脱不了枯瘦的手指,周围充满了腐朽霉烂的气息,甚至屋外还有尖利刺耳的笑声,时隔多年,都在每个夜晚回荡。
他努力试过很多办法,退缩或者面对,却怎么也走不出这个噩梦,后来,他接受了,他接受自己终身都要忍受这样的噩梦。
不过是个蝼蚁,他告诉自己。
若是蝼蚁再出现在他面前,他一定亲自手刃蝼蚁,即便这个噩梦不会随之消失,也必当亲自斩杀他一次。
直至这一刻,他灵台乍现,忽然就觉得,这个噩梦不会再有了。
商凝语目光锁在朴石进身上,面上是江昱从未在一位女娘身上见过的严肃,她认真地问道:“你是个阉人吧?”
朴石进身体受挫,转过身来,见是个陌生的小女娘,咧开嘴轻笑。
怪异地笑声在室内传荡,在屋脊上盘旋须臾才散去,商凝语却盯着他,不惊不惧。
“哪来的小女娘,长得还怪标致的。”朴石进后退两步,勾着腰,将肩上的箭矢拔出,见是一根细长的竹签,不屑一笑,将竹签扔掉。
“看来是了。”商凝语目光微松,却又浮上一丝疑惑,问:“你是因为自身不足,所以才狭隘浅薄,做非人做的事吗?”
实在是她言语过于认真,叫人竟听不出异味,江昱纳罕,一时不知她是讥讽,还是真的有此一惑。
朴石进面色却阴狠下来。
“别动。”商凝语警惕抬手,蓄势待发,道:“小心我射穿你的眼睛。”
朴石进扫了一眼她的箭弩,驽身弯曲却稳如磐石,从方才那一箭可以看出,这个小小的弩箭,力量不容小觑。
商凝语认真道:“你便是个阉人,也不应该自甘堕落,以毁人自娱。”
言语口气,没有一丝嘲讽,倒真的像见到一个失足的孩子,对他谆谆教诲。
她看了眼江昱,见江昱除了虚弱外,没有其他受伤的地方,继续道:“青史昭昭,宦官多如牛毛,但贤愚忠奸,判若云泥。”
“昔日赵奴,祸害无辜,残害忠良,以至于身死族灭,遗臭万年。”
“宦官之中,亦有蔡侯精益求精,破茧造纸,化繁为简,为万民造福,立下千秋伟业,名垂青史。你虽先天不足,但也应该明辨是非,沉湎私欲,只会让你积恶余殃,如蝇逐臭,你这一生岂非白来这世间一遭?”
江昱错愕,怔怔地看着她。
朴石进戾气陡生,爆喝:“住嘴,你个黄毛丫头,也敢来说教。”
边说,边伸手去抓她。
商凝语虽说教,却也只是抱着一丝侥幸,或者说,她只是不服,想再试探一次人性。
此刻心中有了结果,她也不再迟疑,拨动机关发出一箭,朴石进堪堪避过,回过头,忌惮地盯着她。
商凝语手稳稳地捏着箭弩,道:“前路未卜,回头是岸,你现在离开,我可以当作没见过你,否则,我不会再手软。”
朴石进哪里会听,瞄准了时机往前一扑。
他算准了小女娘会害怕到手软,但没料到对面非寻常闺阁女子,商凝语不再迟疑,下了狠手,往他面门连发三箭,边动手边后退,身手敏捷地围着长案转圈。
“啊——”朴石进躲过两支射向咽喉的箭,却没想到她最终瞄准的是眼睛,捂住眼睛,摔倒在地,却仍不甘心,用另一只眼睛瞪着商凝语,鲜血顺着他骷髅般地指缝往下流。
商凝语环顾四周,见没有称手的武器,抬起圆凳,走到他身后,用力砸下去。
却没想到朴石进被激出凶性,单眼赤红,一手挥开圆凳,干瘦的身躯忽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商凝语掌心发麻,被他一把掐住脖子摁在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