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上云枝_红炉娘子【完结】(30)

  见到她,似乎也不惊讶,抬了一根手指,复又落下,继续写下红批。

  清平长公主见状,屈膝行完大礼,在一旁贵妃椅上坐下等候。

  宣德帝批完了这份奏折,方放下毫笔,顿时又忍不住咳嗽起来,洪庆山连忙上前抚背,又倒杯水喂他喝下,清平长公主见了,面上忧色渐浓。

  须臾,宣德帝止了咳,方道:“不是说,瑾弋已经找到了吗?你还来做什么?”

  清平长公主面上担忧不存虚假,垂首道:“臣妹许久不曾进宫,想来给皇兄问个安。皇兄宵衣旰食,操劳国事,比上次臣妹进宫瞧着更加清减,臣妹心存挂念,还请皇兄以身体为重,保重龙体。”

  宣德帝抬手,稍稍停顿,待咽喉处的不适退下去,道:“北疆雪灾,南境漕运,桩桩件件都等着朕解决,朕这身子骨不过苟延残喘罢了。”

  “圣上!”清平长公主难得下了重音,喊道。

  宣德帝笑了起来,扔了方拿起的奏折,道:“朕近日时常梦见少时,踏青斗草的光景。”

  清平长公主目光轻晃,他眼里浮上遥思,“那时,大皇兄弯弓射箭,朕心中艳羡却不敢上前,是你,瞅准时机上前,央他带我一道。”

  清平长公主旋即垂下眼眸,道:“都是陈年旧事,臣妹已不大记得了。”

  宣德帝叹笑:“你还是这个谨慎的性子,难怪瑾弋这孩子这些年压抑了很多。”

  说着,他将手中新拟的折子递给洪庆山,洪庆山捧着折子,送到清平长公主面前,清平长公主打开一看,顿时面露惶恐。

  就听宣德帝忽然道:“瑾弋杀了宫中内监,你可知道?”

  清平长公主犹疑片刻,连忙跪下,“臣妹不知,他,他......”

  宣德帝抬手制止,道:“难得他还保持了这份勇敢果断,朕记得,他小时候就是个有胆识的人。”

  清平长公主面上惊惧交加,跪求道:“臣妹也是才听说,那个老内监当年并没有死,可见,当年是有人蒙蔽了皇兄,请皇兄彻查此事,以除宵小。”

  “你是让朕处置太子?”

  “太子乃国之根本,臣妹不敢妄议,但此事必有牵连,事关瑾弋名声,臣妹不敢豪赌。”

  宣德帝奇问:“你这些年让他沉浸声色犬马中,游手好闲,无所事事,难道就不担心他的名声?”

  “便是臣妹知晓,他秉性纯良,不乐此道,才敢放任他胡闹。”

  须臾,宣德帝眼睑收敛,神色淡淡,道:“太子莽撞,你多担待,瑾弋这孩子,朕甚是欣赏,让他去南城兵马司当个副指挥使,你想让他留在书馆,那就让他在兵马司挂个名,逢七点个卯便是。”

  “圣上?”

  “此事就这么定了。”宣德帝语气不容置疑,“他虽然是你的孩子,但也是朕的外甥,朕的外甥,担个闲职,你难道也要阻拦?”

  清平长公主只好跪道:“是,臣妹遵命。”

  -

  谢花儿在习艺馆接到江昱,激动得差点落泪,心中又自责万分,要不是他今日脚程慢了,去习艺馆揭发商家女娘罪行晚了点,世子身边就不会是别的小厮跟随。

  侯府长史也万分自责,在侯府门口来回徘徊,他今日应该尽心尽力为世子挑选一名功夫高深的侍卫跟随,否则世子就不会被人掳走,长公主也就不必进宫,以致到了天黑尚未回府。

  江昱带着小厮赶回旧书楼时,二楼已经被清扫干净,小厮说长公主晕倒,他立刻赶回府中,回到侯府,才得知母亲并没有晕多久,醒来后就进了宫,他换了身干净衣衫准备进宫。

  到了府门口,忽然顿住。

  落日余晖,他望着霞光映雪,眼前想起多年前,那时候也是这样的景色。

  不同的是,那是晨光熹微的早晨,他一夜梦醒,拖着病体爬到门口,想要进宫为自己讨个公道。

  结果与从宫中回来的母亲迎面相撞,母亲派人押他回去,说事情已经过去了,宫里处置了所有参与的人,不会被人知晓那三日发生了何事。

  他怨愤,怒吼,却都没有用,最后只能守愚藏拙,与心底的恶魔较量,对太子避而不见,从此以后,京城中多了一个赌瘾成性的勇毅侯世子。

  进宫又有什么用?

  不过还是寻求一个遮掩。

  不去也罢。

  见主子立在门口,既不出门,也不进府,像一根木桩,谢花儿琢磨不透主子此刻心情,只好先拣点事情禀报。

  “我今日去艺馆中找了周先生,周先生说,一定会查清你中毒的事,我看她定是想包庇那个商娘子,所以才找言辞敷衍我。”

  江昱被掳的事,就连谢花儿也不知道,还道是世子又偷跑去了哪里,惊动了长公主殿下。

  长史望了眼谢花儿,无奈地摇了摇头,道:“世子不必担心,殿下应当很快就回来了。”

  江昱临风不动,眼神泛空,须臾,道:“谢花儿,你再去艺馆走一趟,跟周先生说,商娘子已经跟我赔礼道歉了,叫她以后约束好商娘子,千万叫她别乱跑,免得被我逮着,我旧恨难消,还是要找艺馆的麻烦。”

  “啊?”谢花儿目瞪口呆,既想问这商娘子何时道的歉,礼又何在?又震惊于“主子怎会如此不要脸”,怎有人消气了再寻麻烦的道理?

  “这,会不会有点太过?”

  长史则若有所思,去处理事故的侍卫回来禀报,说救世子离开的是一位身形娇小的女娘,朴石进的脖子、眼睛和手腕都是被尖细的利器所伤,但手腕上的伤口明显较浅,显然对方力气不足。

  尖细的利器,再结合离去的脚印,可以猜出,和世子一同离开的是一位女娘。

  江昱扯了笑,道:“越过越好,叫她害怕了,才不敢再乱跑。”

  谢花儿乍舌,但到底还是应下了。

  这时,嵌着侯府徽章的马车转进巷口,笃笃前来,片刻后,进入侯府。

  江昱缓步走下石阶,走到停靠的马车前,垂首恭声道:“母亲辛苦了。”

  第27章

  清平长公主并不相信侍从的回禀,从马车上下来后,拽着江昱的胳膊进屋,就屏退了左右,吩咐江昱脱下外衫。

  江昱嘴角挂笑,却只掀了衣袖,露出两条雪白结实的臂膀,道:“幸亏谢花儿赶去及时,否则,又要落下一身伤。”

  谢花儿:“......”

  清平长公主要翻着他的衣领,被他拦住,露出腿上的於痕给她看,“没事,只是摔了一跤。”

  一个人,是对过去耿耿于怀,还是释然放下,亲近的人,一听便能分辨。

  他语气轻松随意,甚至言辞中带着一丝调侃,清平长公主确定他身上无重伤后,才反应过来这点。

  慢慢地替儿子放下衣袖,想起圣上说,是他杀了那名内监,清平长公主不由得眼眶一湿,撇开头去。

  江昱扶着她在案前坐下,道:“此事就算过去了,明日我听您的话,好好去监学读书。”

  清平长公主抹了眼角的泪,从衣袖中拿出折子,递给他,道:“圣上允了你一份差事,你要是不想去监学读书,就去挑个司所任职,你自己看。”

  江昱微微诧异,接过折子打开扫了一遍,掀眸惊疑地看着清平长公主。

  问:“这是您特意去宫里求的?”

  清平长公主眸光闪烁,道:“你舅舅近日精神不错,你有空就多去宫里转转。”

  江昱呼吸一滞,渐渐地,嘴角漾起笑意,道:“多谢母亲。”

  清平长公主见他如此,心中也觉得松快了。

  -

  商凝语翌日再次见到周先生,周先生将侯府小厮的话复述一遍,商凝语就知晓,江昱已经放过她了,心中不由得纳闷,他做什么又要多此一举,再威胁她一番?

  索性她不会再乱跑,尤其是事后从孙苗苗口中得知,她那日休憩的荷塘曾经淹死过一位女娘,她就更加坚定,以后绝不能再随便瞎逛。

  日子终于又恢复平静到可以晒太阳的时候,连续几日,午膳休息时,商凝语拉着孙苗苗在靠近前院的园子里打雀儿,打来的雀儿倒也不怎么着,就是喂些食物养好了再放。

  打雀儿的箭头,她包了一层厚纱,叫雀儿受惊但还不至于受伤。

  这个冬天,就连飞禽也不好找食物。

  但大多时候是商凝语将米粒洒在林子四周,而孙苗苗拿着弩箭练手,她准头不好,频频叫鸟雀惊走。惹得孙苗苗一阵阵惊呼。

  这日,方云婉回馆途中,不巧撞见这一幕,不由得眯起了眼睛,看着园中那位女娘,见她二人始终沉浸其中,抬步朝二人走去。

  嵌珠绣花鞋踩在雪地里发出嘎吱嘎吱声,惊得飞到一半的雀儿在空中回旋半天又飞走。

  眼见空中一片空无,今日最后的希望也没了,孙苗苗气愤地转头,瞪向滋扰的源头,见到是她,神情微敛,原地屈膝福礼,默默地走开。

  没听到动静的商凝语疑惑地抬头,目光顺着孙苗苗福礼的方向凝过去,见到簪花戴帽的女娘,不由得也眯了眯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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