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玄晞轻笑一声,去拿属于自己的酒,酒声泠泠,他乜斜一眼,问:“看样子,你还没醉?”
“哪能那么容易罪?”江昱扯一下嘴角,端起酒杯与他碰相碰。
一对玉骨骰被他搁置在酒水边,孤零零地。
程玄晞劝:“岭南的小娘子多得是,要是真放不下,我派人去岭南给你抓几个回来。”
“那能一样吗?”江昱嗤。
程玄晞叹:“你这个样子,叫我的话没办法往下说了。”
江昱瞥他一眼,“有话就说。”
“华阳看上了陆霁,我要不是见到你现在这样,都要怀疑你是不是故意的。”
“去。”江昱蹬他,猛灌下一口酒,道:“我倒是希望我能是故意的。”口气恶狠狠地。
程玄晞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却道:“如此,你还得替我想办法,让华阳放过陆霁。”他揉了揉额头,困扰道:“华阳办事,荤素不记,这个书生要是折在里头,我的麻烦就大了。”
“你还是不是人,都这个时候,还叫我帮你这个?”
程玄晞不再言语,陪他喝酒。
三巡过后,程玄晞酒意上头,命人上菜,有好友相陪,江昱心情好了一点,走到窗边打开窗棂。
冷风拂面,他酒醒几分,心中郁垒稍滞,掀眸去看窗外风景。
从这个地方,正好能眺望金银河两岸连绵灯火,万分璀璨,这是夜里,若是白天,还能看到远处青山绿黛,春闱放榜,学子们便是沿着这条河流去参加曲江宴,风光无限,无数少女会夹杂在江畔两道,跟随人潮,偷偷观望离去的学子。
江昱见过热忱的女娘痴迷的模样,曾觉得万分可笑,现在,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他猛地饮下一口酒,驱散阴魂不散的身影,再转眸垂眼,却见佳人,一身青衣直裰,立在风客来的门前。
手中酒盏,顿在空中。
第47章
江昱眼神漠然, 淡淡地注视着楼下。
他花了几息的功夫,才确信立在灯火昏暗处,与陆霁面对面的“男子”, 是她。
昔日总是穿着一身明艳衣裙的女娘,今日褪下红妆, 描粗了细眉,不染口脂,一身清素, 贸贸然的, 又出现在他面前。
他用梦中的眼神描摹了一遍她的浑身上下。
平日用一根簪子挽起的发髻被打散,以碧玉簪将青丝高束,露出一截肌理白嫩的颈项,再用高领遮挡住脖间痕迹,青衣直裰也遮不住她玲珑有致的身姿,身材细挑, 一双白底蓝边的锦布鞋, 蜷缩着,躲进直裰的衣摆里。
商凝语浑然不知, 自以为无人堪破她的身份,仰脸望着陆霁,嘟嘴撒娇。
“你先回去,等我吃完筵席, 你再来陪我逛一会花灯, 我也想去放花灯, 长这么大我都没放过花灯,你就陪我一起去嘛。”
“不行,”陆霁一口拒绝, 眉头紧蹙,“年底有贼人出没,夜深更是危险。”
他叹气,“出门前,你答应先生和商贤弟的,乖,你这边结束了,我就来送你回去。”
“哼。”商凝语恨声跺脚,双唇嘟起,用眼睛盯着他。
她眸光清亮,在檐下灯笼的橘色掩映下,渐渐地凝上一片晶莹,任是谁瞧了,都忍不住怜惜,凡是她说的,都一并应下。
江昱五指攥紧酒盏,一瞬不让地看着她的面容,她的娇气,她的依赖......
只恨站在她对面,被她盈盈望着的人,不是他。
江昱仰头,饮下一口酒,酒水在喉间滑下时,眸光下斜,依旧盯着楼下男女。
可惜,玉堂春也忽然不烈了,如寡水一般,流入肺腑,却灼得人五脏都生疼。
实则,陆霁也无法接受她这样直白的凝望方式,他摸了一下她的耳垂,这个地方,她最敏感,一触碰,顿时打破摇尾乞怜的可怜姿态,夹着肩膀莺莺笑了起来。
陆霁眉目舒展,道:“我听说,京城的元宵节十分热闹,城中戒备也比往日稍严,届时,正值新春,我再陪你放河灯,好不好?”
“行。”商凝语一口应下,满心欢喜,扬眉浅笑。
一直以来,陆霁看似对她颇有纵容,但实际上,她从未真正拗得过他。
陆霁望了眼左右,催促:“时候不早,我先送你上去。”
二人走进风客来,店小二眼尖,立刻迎上,“二位客官,里面请,眼下客人众多,不知二位坐在这边雅座可行?”说着,示意二人往大堂的一处隔间去。
商凝语报上孙府的名号,店小二面色惊疑,目光在二人身上上下扫了一遍,顿时瞧出猫腻,心照不宣,引着二人往楼梯二楼走去。
行至楼梯顶部,恰在这时,有人往楼下走来,商凝语转眸相让,不料对方恰好也在这个时候移步过来,商凝语再让,对方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竟然也跟了过来,她抬头望去,哦豁,竟然是江昱。
她反应极其迅速,垂下眼眸,装作不认识。
转念一想,不对,看江昱眼神,他似乎认识商凝言,莫不是当初引荐商凝言给他留下的印象,抑或是,他二人在国子监有些交集?
就在商凝语不知要如何应对时,陆霁不动声色地将她拉至身后,朝江昱拱了拱手,示意道:“原来是江世子,江世子,请先行。”
原来连陆霁都认识江昱,那江昱记得商凝言,也是理所当然的。
她浅笑,学着商凝言的姿态,抬手示意江昱先行。
二人容貌出尘,动作几乎一模一样,江昱看着,嗤笑一声,道:“商小弟今日也在风客来定了席面?不知是哪个包厢?”
商凝语一滞,掀起眼皮,正欲回答,却一不小心撞进一双如墨点漆似的眼眸里。
眼眸的主人,面色沉沉,一动不动地睨着她。
她有一瞬间以为,商凝言哪里得罪了他,他还叫她商小弟,这是什么令人不舒服的称谓?
商凝语压住心中不快,粗着嗓音,道:“是,没想到世子也在,还真是巧。”
压根没回答他。
江昱也不打算放过,笑道:“上次是我的不是,今日就让我做东,向你赔个不是,不知商小弟是否愿意给我这个面子?”
商凝语一愣,望向陆霁,陆霁也不知江昱何时冒犯过商凝言,道:“今日不巧,商贤弟有事,世子不如改日再请?”
“你二人来这里吃饭能是何重要的大事?不如,陆兄你也来?”
商凝语真的怒了,羞辱她可以,羞辱陆霁,就是不行。“不必了,多谢世子美意,霁......陆兄,我们走。”
还真是火爆脾气。
江昱眼眸一眯,挡住去路。商凝语真没想,江昱还是个无赖,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时,程玄晞及时出现,他一边下楼,一边欣喜道:“六郎,你也来了?”
江昱从窗边离开,就说要去如厕,程玄晞并未他想,待他离去后,方觉不放心,准备下楼跟上来,结果,便看到几人对峙场面。
看到六郎,他心里还啧了一声,这是恨屋及乌,要找人家兄长的茬了?
说着,程玄晞搂住江昱的胳膊,强硬地,将人带到一边,同时又道:“瑾弋,你不是说去如厕吗?怎么下楼来了?”然后打着哈哈,对对面二人笑道:“他喝醉了,你们别介意。对了,你们是在哪个包厢?”
原来是醉了,商凝语没好气地瞥了一眼上方,朝程玄晞道:“多谢程公子,我在云香居。”
程玄晞惊疑地向她扫视一眼,往日,六郎可是一直唤他三表哥。
这时,孙苗苗快步走进酒楼,一进门,就唤店小二,“我定的云香居,客人到了吗?”
商凝语扶额,她发誓,今日之后,再也不假扮商凝言出来混。
店小二笑容凝滞,目光不自觉地往楼道上瞧,孙苗苗顺着方向望去,眼里只见到几个大男人堵在楼道口,只扫了一眼就匆匆撇开,忽然,她眼睛一亮,朝商凝语望来。
“商凝言”没想到她果真一眼看穿,掩唇干咳,避开她的目光。
孙苗苗三步并作两步,踩上楼梯,清了清嗓子,道:“几位要走吗?麻烦行行好,让个路?”说话时,她目光看向程玄晞。
程玄晞真是稀奇了,现在的小娘子都这么胆大了吗?明目张胆的和两位男子出来吃饭?
旋即,他眼皮一跳,朝商凝语望去,终于发现心里那点一直不对劲的点在哪了。
看着商凝语一副心虚的模样,程玄晞没好气地瞪她一眼,拉着江昱让道,江昱面色稍霁,似笑非笑地睨着商凝语,商凝语面不改色,拉着陆霁上楼。
江昱的脸色,顿时又冷若寒霜。
孙苗苗蹬蹬蹬地上楼,朝程玄晞道谢。
眼见三人先后进了云香居,店小二将门阖上,程玄晞摇了摇头,也将中途突然说要如厕的某人给拽回包厢。
“喝吧,我今日陪你喝个够。”将江昱按坐,程玄晞抡起酒壶,给茶碗斟满。
江昱却扶着额头,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许久,摇头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