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伯府存粮不多,但酒管够,这样冷的夜,喝杯酒,无可厚非,仆从来禀时,商晏竹只沉吟片刻,着令仆从去拿。
不多时,商大伯走进观鹤堂,出现在书房门前,老伯爷只看了眼长子,就落下了眼帘。
整个伯府,变化最大的人就属商大伯,一夜暴瘦,往日健硕的身子,而今穿着旧衣,已显得有几分形销骨立。
“进来。”
老伯爷唤,人在长案前坐下。
商大伯走进屋子行礼后,坐在长案对面。
看着桌上仅有的一碗饭是放在自己这方,商大伯将饭端到老伯爷面前,道:“儿子来时已经用过膳了,这一碗,请父亲用。”
老伯爷并不推脱,这时,仆从也将商大伯的饭送了过来,商大伯面上闪现一丝尴尬,老伯爷平静道:“吃吧,吃完了,再陪我饮这最后一壶酒。”
商大伯面色一顿,眼底露出一抹了然,恭敬道:“是。”
饭不言,父子两吃完了米饭,老伯爷端着精致的小酒壶,给一人斟上一杯。
看着清澈的酒水,父子二人一时都没动。
大门紧闭,屋外的寒风呼啸,估摸着,凛冬就要过去了。
老伯爷先伸手,才碰上酒杯,就被商大伯一把捂住了杯口,商大伯垂首,悲痛道:“父亲,让我一个人来吧。”
语罢,他起身绕过长案,扑通一声跪倒在老伯爷面前,痛哭起来,“是我迷了心窍,害了商家。”
老伯爷眼眶湿润,拍了拍他的手背,良久,安慰道:“都过去了,是为父监管不力,你三弟,也从未怪过你。”
商大伯摇头,“是我受了乔家的蛊惑,引父亲上钩,圣上要伯府交代,只我一个就够了,父亲何必枉费性命?”
“一条命怎么够?为父教导无方,持心不正,方才让他们有机可乘。”老伯爷轻轻一笑,扶着他起身,道:“你我父子一场,二人一同上路,也好有个伴。圣上念在我们有此决心,才能放过柏哥儿他们几个。别耽搁时辰了,你三弟机灵着,可千万别被他发现了。”
商大伯忙应声抹泪,回到座位上,端起酒杯,父子二人高举,一饮而尽。
夜半,伯府中轴正堂,传来一道凄厉的哭喊,商晏竹身形一晃,手中巾帕倏地掉进脸盆里,水花四溅。
忠勤伯府一夜素缟。
宫里很快得了消息,不出两日,城中高门大户纷纷派人前来吊唁,第三日,商晏竹上书,请求带着一家老小,扶灵回乡。
新帝允。
子孙齐聚、热闹喧阗的忠勤伯府,才不足一年,人去楼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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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一章,直接是四年后,不知道这节奏,快不快[坏笑]
第74章
一晃, 四年过去。
父死子孝三年,这已经到了第五个年头,春。
宜城是江南一座边陲小城, 气候适宜,初进二月, 就已经有了万物复苏,春暖花开的景象。
在宜城城北宜和街尽头的名贤巷,有一座宽大的宅院, 便是如今商家一大家子人如今的住处。
这座宅院自不能与京都伯府相比, 但里面屋宇比邻,除了缺少亭台楼榭,长曲回廊,倒也是很宽敞,且因少了这些许浪费腿脚的步程,几家人反而比从前更加热络。
新宅中轴主线里面的正屋, 原先住着老夫人, 后来扶灵南下,老夫人身体每况愈下, 不出半年,也撒手人寰了。
而今出孝,年初之际,商二爷就催促着商晏竹, 要他夫妇搬进主院, 商晏竹并未再推脱, 因为当时,他确实需要多空出一个院子来。
新宅并未再给各院命名,而是直接以东西二园相称, 东园住着长房一家,西园住着二房一家,三房兄妹几个就住在主院旁边的偏院里。
而东园宽敞,原本一分为二,其中之一是商晏竹夫妇搬进主院之前住着的园子,搬出来后,将园子重新修整一番,推掉中间的石墙,改作书院,单独命了个名字叫杏园,专门招揽宜城少儿前来学文学艺。
这日,临近晌午,杏园上的是花艺课,商凝语作为先生,从课堂上下来后,将绒花交给点翠,而后径自从东北中间的百步廊到了主院后的一间偏僻小屋。
门口侍女见到她,立刻回身禀了一声,并敞开门,商凝语提着裙裾跨过门槛,只见商明惠端坐在书案前,伏案练字,一看半卷的书册,便知她又是在抄佛经。
商凝语盘腿坐至对面,叹:“除服都已经快半年,你还要抄?”
当年,商凝语姐妹得知消息时,正是商晏竹扶着父兄灵柩出城之日,二人一得了消息,连忙收拾了简单的行囊,重新打扮成乞丐,一路寻人问路,直至抵达宜城境地,方追上送葬队。
下葬那日,田氏带着商凝言赶到了宜城,商家四散逃出在外的子孙,全部哭倒在坟前,从任上谴责回京,不出三日就马不停蹄地扶灵南下的商二爷,协助商三爷办完了葬礼。
后来,老夫人病重,临去前,已经绝食数日,昔日保养得当的面容,已然瘦骨嶙峋,只剩下一副皮包骨头。
她拉着商明惠的手迟迟不肯放下,商三爷屏退众人,留祖孙俩说了半天的话,方听商明惠呜咽泣不成声的动静传来。
起初,初次聚集在宜城的三房,并不和谐。贺氏难以走出失去丈夫的阴影,却又无法怨怼任何人,只能将气洒在从娘家回来的长媳卞氏身上,二房羸弱,将委屈吞进肚子里,却也总想找点茬表示不满。
直至老夫人的离去,众人失去了主心骨,这才渐渐消停下来,一大家子,齐心协力,维持住了和平。
而这些争吵的中心,都离不开一个商明惠。
那半年,大房和二房两位夫人几乎怨毒了商明惠,什么脏话狠话都往她身上招呼,商凝语曾一度想要带商明惠回岭南,却被商明惠拒绝了。
老夫人死去后,国公府派人前来吊唁,程家有一位偏房夫人,曾经有一女儿流落在外,后来落了水再也没救上来,老太君做主,让这位程夫人收了商明惠作义女,从此以后,商明惠便是寄居在商家的表小姐,再无人敢对她置喙。
而她自己,也偏居在这方小院里,开始了抄经念佛,为老夫人祈福的独居生活。
商凝语问完话,商明惠恰好收尾,将经书整理成一摞,道:“我整日也无事,不如打发时间。”
“那就出去走走嘛。”商凝语提议,“整日闷在家里,我都憋坏了,午后我们要去跑马,你陪我们一起去,行不行?”
商明惠有些迟疑,商凝语心知她担心什么,忙劝慰:“你脸上的疹子已经完全看不到痕迹,这地方距离京都一千多里,我平日出门就从未见到过熟人,不会有人认出你的。”
国公府的表姑娘寄居在商家,左邻右舍都有耳闻,商家并未刻意隐瞒,为的便是防止引起不必要的猜疑。
近日,商晏竹正打算寻一名乡绅之子,将她就此嫁过去,从此以后过安稳日子。
商明惠闻言,放下芥蒂,答应她出去走走,不过,跑马太过打眼,她想等到明日,去紫云寺上柱香。
商凝语想了想,她明日沐休,上午就上午。
午后用过膳,商明惠换了身衣裳,离开后屋。
她要先去给田氏说一声明日出府的事,如今府里是田氏主持中馈,而家丁护卫骤减,进出府都要提前请示,以便提前安排好马车和随侍。
进了主院屋内,恰巧见到正与田氏说笑的贺氏,不知是说起什么,一项不苟言笑的贺氏,笑得十分开怀。
商明惠心念一转,心中大约猜出源头,垂眸信步上前,给田氏请安。
贺氏见到她,脸上笑意微敛,但神色不如往日冷冽。
田氏不等商明惠行完礼,就将人托了起来,笑道:“贺家差人送来消息,说菁姐儿有了身孕,已经三个月了。”
果然如此。
去年一出服,贺家就遣了媒人过来商议婚事,冬季初,商明菁出嫁,这样算来,商明菁嫁过去一月就结了果。
商明惠笑意融融,“恭喜大伯母,等五妹妹生了,我给孩子添贺礼。”
商家家业不显,扶灵南下时,便打定了主意,今后不会再回京,于是将能变卖的产业全部变卖了,全部折算后统共拢在手里的只有一万两银子,而后在宜城定居,购置宅院、家具,再买了数十亩田地和一个点心铺子,供家中爵用,再替商明菁凑足了嫁妆,如今剩下的不足三千两。
这些贺氏都门儿清,她还有一个儿子要续弦,因此也舍不得中馈给娘家添再多银子,但商明惠手里的银子不一样,那是当初国公府派人来认亲时,特意留下的,表明了是商明惠寄居在商家的生活费,以及将来出嫁的嫁妆,那可是一笔不菲的财富。
果然,贺氏听了,面上生喜,“那我就替菁姐儿先谢过你了。”
说完正事,田氏见商明惠难得出了偏院,便询问她可是有事,商明惠将明日出行说了,田氏一听,顿时喜笑颜开,“去紫云寺好,听说去那里求姻缘十分灵验,我明日和你们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