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袭者看着河面,目光沉淀,“来人,抓活的。”
商凝语凫水是个半吊子,在水里扑通几下就没了力气,全靠江昱护持,几度浮浮沉沉就头脑晕乎,最后,只剩一片光晕,模模糊糊地在空中晃荡。
昏迷之前,她没忘记抹了一把脸,将面上制作的牛皮面具撕下,攥在手中。
-
等到商凝语再次醒来,已经回到商家的闺房中,耳边一片宁静,豆烛照映的微茫照亮了床间方寸之地。
她呻吟出声,一直服侍在旁的点翠连忙扑到塌边,欣喜:“娘子,你醒了?”
“已经亥时末了。”
商凝语会想起昏迷前种种,起身问道:“江昱呢?他怎么样?”
点翠欲言又止。
商凝语顿时心头一凛,蹙眉问道:“他怎么了?快说。”
“江世子没事。”点翠忙道,而后开始嘟喃,“就是老爷和夫人正生气,这会儿刚送走大夫,正在前面训斥江世子。”
“我去看看。”商凝语掀开被褥就要下床,就她娘那个碎嘴子,说起人来能唠叨个没完,根本说不上正事。
点翠拿起架子上的衣衫,服侍她穿戴。
出了门,商凝语才知晓夜里下起了小雨,雨水淅沥,打湿了地上的青石,点翠回去拿伞,她犹豫片刻,顺着屋檐,率先向前院走去。
到了前院,才发现点翠口中的“大骂”,根本不是吐沫喷飞的那种,灯火昏暗,只有堂屋亮着一盏灯,双亲端坐主位,某人坐在下首,垂着脑袋听训。
“我们答应你,愿意让呦呦代替她姐姐帮你捉拿余孽,可你也不能自作主张,趁着我们不在家就将她带走啊,这要是出了事,你拿什么偿还我们?”
商晏竹沉着脸,不说话,哭骂的人是田氏。
“你说,你是不是故意的?你就想让呦呦毁容,好让她毁了这门亲事?啊?”田氏抹泪,越想越气。
江昱原本低着头认错,闻言,身形微顿,渐渐地抬起头来。
商凝语摸向脸颊,触手是一块横亘鼻梁包裹一圈的纱布,伤口因她的按压,传来一抹尖锐的刺痛。
田氏继续拍着桌子骂:“我告诉你,你想都别想,霁哥儿品行端正,万不会因为这点小伤就不要我家呦呦。”
“夫人,你胡说八道什么?”商晏竹无奈呵斥。
商晏竹原是一阵后怕,此时正想着如何解决此事,余孽尚未捕获,他还要不要继续李代桃僵,引出余孽?
并且,他早已熟识自家夫人哭闹的本事,怨艾起来没完没了。
因此,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晃了一个神,没想到仅仅一个念头过去,主题已经跑得没边,瞬间离谱。
江昱正色道:“夫人放心,七娘子有任何闪失,晚辈都愿意一力承担,绝无怨言。”
“哼,”田氏可不是甜言蜜语哄两句就晕头转向的,“你既然说出‘怨言’二字,那就是已经生出了怨言,只不过现在尚有理智压制着罢了,难保以后不会爆发出来。”
“阿娘。”商凝语听不下去了,跑到堂下,跺起脚来,“我已经没事了,您和阿爹还是早点回去歇息吧。”
田氏一怔,瞬间比她更急:“你怎么跑出来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快回去躺着。”
江昱也是起身,目光停在她的脸上。
商凝语只看田氏,轻哄道:“阿娘,我真的没事,就让阿爹在这里和他谈吧,你陪我回去歇着。”
说着,她朝商晏竹眨眨眼。
商晏竹见她已经无碍,清了清嗓子,也道:“你们先回去,剩下的事情交给我和瑾弋。”
田氏被商凝语拉着,一步三回头,出门前道出自己的唯一要求,“不准再让呦呦代替她姐姐去。”
片刻后,商晏竹深吐一口气,他看了一眼江昱,见他今晚态度极为乖顺,也不好再继续“骂”下去。
回归正题,问:“可有确定余孽来了多少人?”
江昱忙收了心,回:“有四五十人,不过,当初乔文川也逃出了京都,我一直没有找到他的踪迹,这次来人传信,我猜,这宜城背后必定是他,只是他最胆小谨慎,今晚没有现身。”
“乔文川?你对此人可有了解?”
“他是个伪君子,乔家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都是他在做,只是他伪装得好,就是从前......先帝也会将一些事情交给他去办。”
江昱又道:“七娘子猜测,这宜城还有他的同党。”
“是谁?”
“韩桥巷的韩家。”
商晏竹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如此说来,他手下的人,可能不止你所查到的那百余人。”
“是,韩家有金银钱财,可以助他寻找江湖游侠作盟友,今晚出手的人,都是这群散客。”
“瑾弋,”商晏竹唤他。
江昱连忙恭敬地应:“伯父。”
“接下来,你预备如何?”
江昱垂眸,道:“不满伯父,晚辈此翻下江南,捉拿叛贼余孽,最主要抓的就是乔文川,现下得知他在此处,晚辈倾尽全力,也一定要将他捉拿回京。”
商晏竹颔首,“有先帝口谕,宁平王不过是秋后的蚂蚱,只要将乔文川一举歼灭,其余人等不足为惧。”
他抬头,问:“你打算怎么做?”
江昱起身,拱手道:“七娘子今夜帮晚辈这出,就已经够了。伯母说得对,晚辈今夜考虑不周,害得七娘子受伤,晚辈深感歉疚,回头一定奉上厚礼以表歉意。剩下的事,晚辈可以另想办法,请伯父放心。”
“不行,”去而复返的商凝语推门而入,疾言厉色道:“我不同意,我既然已经参与进来,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你有什么办法,尽管告诉我,我能帮得上忙的一定帮。”
她看向商晏竹,见父亲面露踌躇,皱起眉头道:“阿爹,这事说到底关乎四姐姐的安危,我们家怎么能置身事外?”
江昱敛眉,劝说:“七娘子,伯父这也是为你的安危考虑。”
“没什么考虑的,今晚受伤是个意外,我的面纱本来就是让他们掀开的,否则,怎么能引他们上钩?”商凝语斩钉截铁。
商晏竹微微一惊,“这是你们故意设的局?”
江昱面色僵硬,商凝语已经抢声道:“是,我做了面容调整,只要不细看,绝对看不出问题来,此刻他们必定已经确认我就是四姐姐,过两日肯定还要再来,此时瓮中捉鳖岂不是最好的时机?为何要错过?”
商晏竹掀眸,向江昱瞥来,淡声问道:“哦,是吗?”
江昱以拳抵住唇畔,轻咳,“是,伯父别误会,晚辈也的确是没想到会伤了七娘子,原本计划是,七娘子自己失手掀开面纱就行。”
惹来商晏竹一声冷笑。
第85章
接下来, 商晏竹将商凝语一顿训斥,话里话外都是“罔顾父母”、“以身涉险”、“不计后果”等意思,语调不重, 但声色俱厉,虽一句都未责骂江昱, 却比骂了江昱还难受。
——若是骂了,他就是江昱,没骂, 那可就是江世子。
骂完了之后, 还得替他们筹谋。
商晏竹道:“江昱,东城门外十里地有一座虎头山,你在那里准备一下人手,我会放出消息,过几日我要带女儿去临县拜访一位好友。”
从“瑾弋”又换回了“江昱”,江昱敏锐察觉到, 商父的心思转变。
“不行, ”他话未说,商凝语就已经率先反对, “乔文川现在显然就在城中,否则今天不会这么快就给我传来消息,如果再出城去,万一他不去怎么办?万一他听到风声逃跑了, 又怎么办?”
商晏竹稍一斟酌, 改口道:“那就去紫云寺, 就说你今日受到了惊吓,我带你去寺里祈福消灾。”
“那也不行,”商凝语又反对, “这城中谁不知道您不信佛?就是今日祭祀大典,也是夏县令再三央求,您也确实不想让韩家一介商贾压耆老一头,所以才答应前往,这时您再去寺里,难保不会引起他们怀疑。”
其实,商凝语说这话时,并未想太多,纯纯就是思虑周全。
但听在面前二人耳中,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商晏竹冷笑:“你娘信佛,那让你娘陪你去。”
这怎么可以?京都的人谁不知道商家的四娘子与她的继母形同陌路,感情并不深厚,阿娘又怎会在此时陪四姐姐去寺里祈福?她好不容易让乔文川确信的身份岂不是瞬间拆穿?
察觉到父亲的不高兴,先前被训斥的余威犹在,商凝语不敢坚持,立刻改口:“父亲去也没错,就当是弥补对四姐姐这些年的亏欠。”
商晏竹一噎。
江昱觑了一眼商凝语,眉眼暗藏笑意,道:“既然如此,小侄这就去紫云寺准备一下。”
商晏竹颔首,客气道:“麻烦你了。“
“应该的。”
商晏竹挥手,叫二人退下,商凝语故意逗留了片刻,待江昱先行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