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好歹也养了这孩子一段日子了,他相信这孩子虽然大胆,却并不痴傻。
于是耐心等待了一日一夜,并四处偷听那些参与了祭神大典的官员们的被窝夜话。
家奴听到最后,得出总结:需要死至少一个和龙气有关的人。
家奴渐安心,心想少微跟着姜负学艺,应当也会看相望气,说不定是知晓哪个人大限将至,打算捡个现成,设下此局。
然而又耐心等了一日一夜,家奴四处探听了一通,不禁微微皱眉:怎么还没人死?
按照他从不多事的习惯以及天生的超乎寻常的古怪冷静,他本该继续等待,可自从有了那声“赵叔”之后,他莫名觉得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扎捆住了,不自觉地就想挂心操劳。
于是今夜再次潜入神祠,询问她是否需要他去现杀一个。
只剩不到两日了,杀人也是需要时间的,皇帝肯定杀不成,同在宫中的太子也有些难度,但住在城东的一些皇亲宗室可以挑两三个作恶的作为平价替死鬼,保证杀掉这些平替的同时,争取试一试太子那边,此计划谓之保三争一。
至于为何是城东的宗室,自也是有讲究说法的,据说赤阳同时卜算出了东面将生变故,刚好蹭一蹭赤阳的说法,掩饰混淆杀人带来的异动。
不同于少微那早已传得沸沸扬扬的神祠八字预言,赤阳的这则卦言知晓的人并不多,家奴之所以会及时得知,是刘岐派去跟随少微的暗卫透露。
那十名护卫受刘岐之令,护送少微入京后,也一并留在了京中。
如今少微身陷困境,为首的暗卫便适当传递了一些消息给赵且安,这一举动在刘岐允许的便宜行事范围之内。
对方前去送消息时正是深夜,彼时望着那一身漆黑遮面的暗卫,赵且安欲言又止。
身为长辈家奴,他自当做好最坏打算,杀人终究是直白下策,未必能够混淆过去,倘若少微仍被押去绣衣卫审讯,他自然要出手将人劫走,到时不知这些六皇子的暗卫能否搭把手?
但家奴本就不善言辞,想到自家孩子在干的事:冒充六皇子的大父去骗六皇子的阿父——他不由感到些许难为情,便没有再冒昧开口邀请对方参与劫狱。
在少微看不到的地方,家奴已有许多计划,但家奴也清楚自己的计划过于朴实,到底还要知晓孩子是否真的需要,否则便要成了盲目添乱的劣质家长。
此刻家奴伏在静室对面的一座屋顶上,身形与雨夜融为一体,无声注视着那间静室。
不多时,那静室的窗洞上隐隐一动,显然屋内之人再次攀了上去,旋即洞中探出一只手,在夜色中摆了几摆,做驱退劝离状。
家奴会意,很干脆地转身离开,保三争一的计划取消,且静观她接下来能否脱身,若不能,只好着手劫狱。
静室内,一身牛劲好多天无处使的少微已将那团麻布撕得比猫挠得更烂、比鼠啃得更碎,再辨不出字体痕迹。
而后她手里攥着那团碎渣,跪趴在榻下,将矮榻掀起一角,扛托在肩上,单手拿飞镖撬开榻底一块儿地砖,将碎渣均匀洒进去,再将砖压好,把榻摆正。
末了,在室内看了一圈儿,遂又飞身扒住那窗洞,闭起一只眼瞄准了院中最高的一棵大树,将飞镖抛飞出去,稳稳扎在粗壮树杈上。
做完这一切,少微拍拍手重新躺下,转头看向东面,闭眼之际自语:“谁说一定要现死的才算破土泄龙气。”
静室外的雨又持续下了一夜一日。
二月初六,第四日来临。
此日天色虽依旧没能彻底放晴,好在雨水总算休止,负责观测气象的太史令眼见云层散去,不禁松口气。
今春雨水多,再这样连续浇下去,只恐要引发严重洪涝,城中积水已经颇深,幸好老天及时睁眼收手。
然而洪涝虽尚有一线之遥,更可怕的事却发生了。
听罢城外传回的消息,刚松弛下来的太史令眼前一黑,无措地“啊、啊”张嘴颤了两声,待一口气终于喘上来,立时急急奔往未央宫。
刚被宣进殿内,太史令即刻跪坐下去,行礼颤声禀道:“启禀陛下……连日雨水,城外东面积水尤甚,竟致使长陵覆斗塌陷,不慎殃及先帝陵寝!”
殿内跪坐于左右两侧的太子与严相国闻言皆色变。
靠坐在龙案后的仁帝倏忽起身,急声问:“可有毁及先帝与母后棺椁?!”
长陵乃是大乾开国帝后合葬之处,帝后陵寝相隔不过百步远。
太史令几乎含泪:“目下只闻太祖先帝陵寝受损,守陵者匆匆回城传报此事,此刻也尚不清楚具体毁损几何啊!”
仁帝拂袖催促:“那还不速速带人前去查看补救!”
“诺,诺!”太史令连忙爬坐起来:“微臣这便带人前往!”
严相国起身向上方施礼,肃容道:“陛下,应立即召都水官与将作大匠入宫询问商榷。”
都水官负责水利,将作大匠归属少府,负责宫室、宗庙、陵寝的土木营建。
仁帝坐回去,沉声吩咐郭食召一众相关官吏入宫。
郭食也再没平日里的随和悦色,面容凝重地应下退去。
跪坐在原处,面色雪白的刘承神态一阵变幻之后,忽而俯下身去,颤声道:“父皇,长陵正在城东,仙师的卦言果然应验了——”
仙师有言,东面将生变故,有冲撞龙体之忧。
而相较于这个笼统的指向,另有一个更加精确的预言也被应验得很彻底……
“还有神祠中的那名小巫……”刘承满头冷汗地重复那让他胆战心惊了数日的八字:“回龙破土,龙气将泄……太祖陵墓受损,必要破土重建……”
严相国接过太子承磕磕绊绊的话,神态凝肃地道:“太祖陵寝关乎甚大,乃真正龙气龙脉聚集之地,遇水走泄,正合了那小巫预言。”
又道:“而若微臣不曾记错的话,长陵地势环绕,藏风聚气,群山环抱,宛如长龙蜿蜒盘旋回首,于风水而言正乃是‘回龙顾祖’之宝地。”
刘承愈发惊诧,回龙破土,原来不仅破土二字应验了……就连“回龙”所指也并非是丧仪回程,而是长陵的地形?!
刘承恍然之余,更感到头皮发麻脊背发凉,喃喃自语道:“难怪太祖要亲自降神现身……”原来竟是太祖的陵寝要塌陷了!
不多时,第二批返回城中报信的守陵士兵带回了更确切的消息,太后的陵寝完好无损。
换而言之,长陵之内,出事的只有太祖陵。
仁帝从惊怒中慢慢冷静下来,心中已大致有了答案。
他的父皇乃大乾开朝君王,大半生都在战场上度过,登基时身体已不太好,而天子陵墓务必提前修建,可那时国库空虚,穷得连大殿的柱子被鲁侯砍坏之后都不舍得更换新的。
父皇节俭,一再要求修皇陵一事务必从简,那时从各处临时召来的工匠技能也参差不齐……母后去世远在父皇之后七年,那时总算有了些余钱,一应秩序也更加完备了。
太祖陵寝塌陷的原因固然不难找寻,不过是当年的人力物力不足再加上近来汹涌的雨水以及回龙聚水的地形,可再细致的原因也不能够掩盖此事的不祥,在世人眼中这就是大不祥之事。
人心不安,则龙气散,这是必然的因果关系。
而那个完全准确预言了此事的小巫……
仁帝的目光越过殿内官员,看向洞开的大殿门外。
紧闭的静室屋门,被人从外面猛然推开。
盘坐在矮榻上的少微抬起脸,看到了五官隐隐颤动的郁司巫站在门外。
这几日来已近心如死灰的郁司巫,此刻面上是压制着的怪异的激动,她有些失态地推开门之后,没有立刻进来,只是看着那个盘坐榻上的少女。
宫中来人了。
来的不是抓人去审问的绣衣卫,而是天子身边的内侍。
太祖陵寝塌陷了!
这固然不是什么好事情,可是,可是……
迎着那少女的寂静目光,郁司巫强自镇定着开口:“花狸,陛下召你入宫觐见。”
少微解开盘着的双腿垂放下去:“那我可以出去了?”
“废话……”脾气向来不好的郁司巫下意识地吐出这二字,立时又神色变幻着改口,一面侧身让路:“当然,抓紧些。”
少微便蹦下来,昂首阔步往外走。
连日的阴雨终于散去,天光白的有些刺眼,被关了多日的少微跨出室门,展臂大大伸了个懒腰。
郁司巫看着那门外那道神气又舒展的少女背影,见她的头发睡得蓬乱,好似许多日不舔毛的潦草懒狸,立时追出去:“先随我去梳洗更衣,入宫面圣是大事!”
少微扭头看她:“如何,我就说不会连累你们吧?”
郁司巫强行严厉道:“现下言之过早,等你活着从宫里回来再说。”
少微才不听:“我现下就有条件要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