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晴日_非10【完结】(110)

  少微低声道:“照此说来,是过得很不好了?”

  “也不能这样说。”赵且安又道:“我去过两趟,每回都瞧见那鲁侯夫妇均陪在她左右,极尽耐心爱护。那院子里有女医女仆侍奉,院外更有身手不差的护卫把守。她不愿见人,鲁侯夫妻便将她的院子护得滴水不漏,只偶尔有请来的医者出入。也是不幸后的万幸。”

  见眼前的少女听得格外认真,赵且安下意识地又说了些细节:“第二趟去时,还见到她坐在院子里,和那鲁侯夫人一同作诗。”

  少微不由追问:“是什么诗?作得好吗?”

  家奴摇头:“听不明白,不好说,但仆妇们都说好。”

  少微想象着家奴简单描述的画面,心中可谓安定许多,直到下一刻,忽又听他道:“还有一件事,大约是两年前,冯家寻回了冯珠遗落在外的孩子,一个女儿。”

  少微一下反应不及,刹那间生出前世今生错位之感,她眼睛微睁大,不解地问:“……什么女儿?哪里听来的消息?”

  家奴:“冯珠流落在外时生下的女儿,冯家将人寻回之后,便认下了这个孩子,此事在京中不是秘密。”

  好一会儿,少微睁大的眼睛才惊异地眨了一下,她皱起眉,只觉奇怪极了:“叫什么?长什么模样?从哪里找回来的?”总不能阿母还有其他女儿?

  况且……怎么会光明正大地认下来?

  无数画面声音一下涌现在脑子里,鲁侯的冷淡,兄弟姊妹的嘲讽鄙夷,冯序拿宽和的语气委婉地暗示她的存在即是污点,不被承认不能出门……

  家奴沙哑的声音穿过那些混杂回忆,传进少微耳朵里:“不知叫什么,外头只称冯家小娘子,大约也是十六岁上下,至于模样,我也未能得见,她被接回京中后,就进了仙台宫修习道法,听说要等到十八岁才能归家。”

  十六岁上下……

  少微眼神一聚,立时道:“这不可能。”

  她今年也是十六,阿母不可能有两个年纪相近的女儿却不被她知道,那人不可能是阿母的女儿……假的,错了!

  少微猛然站起身:“冯家如何就认下了她?那……那冯家女公子自己也认下了?”

  要扼死她便罢了,到头来竟还将她认错了吗?

  家奴仰头看着情绪涌动着的少女,摇头道:“这些俱是外面打探不到的,冯家女公子神智错乱,而这个孩子初入京师便去了仙台宫,这母女二人未必有机会见面。”

  “什么母女!”少微猝然拔高声音:“才不是!”

  震惊,茫然,不明所以,以及一些后知后觉的不忿与委屈,如突如其来的洪水,瞬息之间潦原浸天。

  少微大步往外去,哐当一把推开堂屋破门,大步跨过小院,继而推开院门,带着一股势不可挡的急躁不平奔进夜色里。

  此夜无风,明月寂清,天地间大静,仅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而这大静如镜,将少女的灼灼冲动映照得纤毫毕见,叫她自己也无法坐视旁观。

  家奴在后方无声跟随,见那道身影走出百步后忽然停下,站在两侧草丛已发出新绿的小路上,陷于进退不定的交战间。

  手里还端着酒碗的家奴没有上前。

  他喝酒本是为了壮胆,试图酒后叮嘱说教一番,谁知还没到那一步,突然陷入了这更坏的局面。

  此时他已不敢上前,这种事他劝也劝不明白,很有可能他一张口,便会换来一张彻底逆反的脸,他有这方面的经验……不如就让她自己决断,他先静观其变。

  见那道身影久久不动,家奴仰头将碗里剩下的酒喝完,拎碗继续静观。

  少微此刻脑子里有无数道声音,最为响亮冷静的一道却是一句质问——之后呢?

  她要去哪里,做什么?闯进冯家质问?说自己才是阿母的女儿?拿什么证明?阿母能认出她吗、又愿意认下她吗?纵然她从未在意过那个身份,可既上门,便要自证。

  而她此刻一无所知,甚至不确定冯家是否另有不为人知的考量与内情。

  再有,即便重来一回,她便会被冯家人接受喜欢吗?她并没有太多改变,她的出身和脾性被视作不堪,此时难道还要找上门去被人嘲笑一身兽性?凭什么要上赶着被他们再次羞辱审判?

  她并不喜欢冯家,一点也不想回到那个地方。

  就算不留下,只大闹一场发泄一通便罢,可那之后呢?就此暴露之后,冯家岂会装作什么都不曾发生,花狸又该何去何从?不找姜负了,不杀仇人了?

  此时的花狸尚不曾站稳脚跟,还未获得皇帝的信任依赖,一旦再与冯家扯上关系,无数人和事围涌而来,便要卷入更复杂的局面。

  少微情绪涌乱,双拳紧握。

  一旁的草丛里传来细碎声响,那声响渐近,少微看也未看。

  片刻,草丛被一双手扒开,探出一只蓬乱的小脑袋。

  少微被那双窥探的视线盯得不自在,转头扫视过去:“来时不是给过你肉了,没看到我现下两手空空吗?滚开!”

  “哦……”女孩被凶得赶忙缩回脑袋,草丛重新闭合。

  须臾,草丛却再次打开,并未离开的女孩鼓起勇气小声问:“你……你怎么了?有人竟敢欺负你吗?”

  少微偶尔会投喂她,但二人从未这般交谈过,此刻被这样一问,心绪翻涌眼眶冒泪的少微忽觉悲从中来。

  她方才已故作凶恶态,竟依旧未能吓退这笨童,可谓威慑力全无,倒不知此刻究竟是何等狼狈无用的窝囊样了!

  少微无法可忍,拔腿逃离此地。

  家奴暗中追随,直到目送少微回到神祠中。

  此夜少微无眠,月亮下值时,她依旧没能闭眼。

  有差事在身的人,纵有万般情绪,却没有抛下一切沉溺任性的资格。

  少微洗漱罢,按时去了神殿侍奉香火,听了一整日近日话异常之多的郁司巫的叮嘱教导。

  临近昏暮,少微踏出神殿,看向天边即将散尽的晚霞。

  恍惚中,她见到幼时湿漉漉的自己提着两桶水回到寨子里,给阿母拿来沐身。

  屋门关上,她跨立门外担任守卫,借着最后一缕暮色,她回过头透过门缝,望向屋内的阿母。

  与此同时,十六岁的少微也慢慢回头,目之所见分明是殿中神像,可她眼前闪过的依旧是阿母伤痕累累的身躯,阿母分明如神像一般神圣可敬,却遭遇了恶鬼的撕咬迫害。

  最后的霞光散去。

  当夜色伏上鲁侯府的屋脊时,一道人影也无声伏落其上,同阴影融为一体。

  少微掠上屋顶之前,匆匆看了一眼这座院子的大门上挂着的门匾,芍仙居。

  书上说,芍药又名将离草,这仿佛预言了旧事的门匾实在很不吉利,早该拆下来砸烂烧掉。

  但少微很快便明白,这门匾大约拆不得,不止门匾,一切大约都要原封不动,因为阿母停在了由它们筑起的旧时光里。

  眼前的阿母实在陌生,衣裳鲜亮,干净整洁,虽行动不便,但神情如少年般鲜活无邪,阿母拉着阿母的阿母在院中摆着的胡床边坐下,婢女捧来切好的瓜果茶水。

  夜风已无寒意,恰适宜赏月观灯,院里点了许多盏灯,每一盏都是为阿母所点。

  不止是灯,这院子里外的人也都围绕着阿母,阿母这才变回了真正的冯珠,而非被掳去的附属物件。

  申屠夫人笑容慈爱,婢女们勤快妥帖,沉稳的医女捧来煎好的药,院中灯火如昼,画面这样祥和,于少微而言仿若仙境,世间再没有比这里更合适阿母的归处了。

  而她则是一只隐在暗夜泥沼里的孽鬼,她一旦侵入这方仙境,一切祥和必然要顷刻崩塌,众人惶然退却,阿母惧恨欲狂。

  夜色中,少微的一切神态被隐去,转头欲离开。

  却听下方院中的声音突然问:“阿母为何待我这样好?”

  冯珠喝罢药,申屠夫人摸索着女儿的脸颊,含笑拿帕子替女儿擦拭嘴角,冯珠仰着头由母亲擦拭着,看着母亲的脸,于是恍恍惚惚问出这句话。

  “因为你是我儿豆豆。”申屠夫人轻轻抚着女儿的发,笑答罢,顺势引导:“若豆豆有了孩儿,便知阿母心情了。”

  “孩儿……”冯珠茫然了一瞬,忽然道:“阿母,我没有孩儿!……我不要有孩儿!”

  “我只要阿父阿母!”冯珠扑进母亲怀里,神情几分惊惶,紧紧抱着母亲,不停重复:“只要阿父阿母!”

  “好,都好。”申屠夫人轻拍女儿发抖的脊背。

  这时,堂屋对面的屋顶突然响起瓦片轻动声,佩向来警觉:“谁!”

  两名护卫也已迅速上前查看。

  少微已快一步脱身离开,沾沾“啾啾”叫了两声也消失在夜色里。

  很快护卫折返:“老夫人,并无发现,应只是鸟儿。”

  “鸟儿……”冯珠靠在母亲身前,突然抬起头,看向漆黑夜空,恍惚间天旋地转,她毫无预兆地问:“阿母,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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