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换作往日,来去自是由不得她,可偏偏如今他被夺了职,绣衣卫指挥使这个名号前添了个该死的“前”字……而陛下态度不明,他已不好再闹出大动静,否则一旦传到天子耳中,后路只怕便要彻底断绝。
祝执保有最后一丝理智,情绪却翻涌得厉害,他转头看向自己的断臂,心情愈发焦炙。
一切情绪不过是几句话的间隙,那护卫忙道:“家主息怒,此事……”
祝执抬眼扫去,只见护卫无声看向左右。
祝执立时驱退房中其余人等。
护卫躬身抱拳,这才正色低声道:“家主,那巫女声称并非不愿相助,而是家主之伤非寻常医药可愈。她将于三月三上巳节以舞降神,届时或可借神鬼之力助家主重生断臂……”
祝执眼神微变。
降神之说他从来不信,但这小巫精准预言了长陵塌陷之事,这是连赤阳都无法办到的,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无法用常理解释,只能归为异事。
而皇上召见了这小巫,皇上待巫者心怀排斥,她能安然出宫,可见确实有些真本领……
加之他听闻她擅医骨伤,眼见太医署那群废物指望不上,他不免便起了请此人上门的心思。
如此种种,加之对重新掌权的强烈渴望,祝执问:“她还说了什么?”
护卫:“她说,若家主诚心求助于鬼神,便要遵守鬼神之道。”
祝执顿起疑心,紧接着却听护卫说:“她言家主杀伐煞气过重,为防冲撞触怒鬼神之灵,务必要在上巳节之前,日日供奉天地香,静心宁神,不可再沾染任何血气杀孽……否则,煞不离体,神鬼不救。”
这所谓“神鬼之道”并不苛刻,甚至常见。
祝执思索间,护卫最后传达道:“她还说,神鬼事,不可泄,需诚心敬畏,方得神鬼眷顾。”
这就更无异样了,祝执虽未必信鬼神,但事以密成的道理他很清楚,许多事一旦广为人知,必添阻力变数,更何况他的仇人这样多。
祝执半信半疑:“她还有什么‘交待’?”
“回家主,再没有了。”
祝执:“那她想要什么回报吗?”
护卫如实转达:“此人道,事成之后,她想请家主帮她杀一个仇人。”
这是那个巫女最后低声与他说的一个交换条件。
祝执抬起眉,一应要求并无异样,并且也在索要回报……似乎都很正常。
片刻,祝执忽而问:“她长什么模样?”
“十六七岁,样貌未能看到,她戴着巫鬼面具。”护卫道:“属下离开神祠前,暗中询问了几人,皆道她日常佩戴面具,说是为了掩去人相,沟通鬼神。”
祝执便问:“可有其它异样?”
“属下认真留意过,此人气息寻常,气质纯平,不像是有身手的人。”
祝执刚点头,断臂处便再次传来钻心疼痛,他咬牙忍耐着问:“上巳节还有多久?”
他被这熬人的疼痛与更胜这疼痛百倍的不甘不安日夜折磨着,乃至不辨今夕何日。
“回家主,仅剩半月余了。”
祝执固然万分心急,但半月而已,并不是不能等。
当一件事可能产生的结果足够诱人,纵然心中只有一分肯信,却也很难拒绝一试。
祝执实在被熬煎太久了,几乎已要疯了。
他这段时日也没少尝试过其它荒谬的办法,连那令人作呕的符水都喝了几十碗。
“若她做不到……”祝执冷声低语:“待上巳节祭祀罢,她所奉皇命完成之后,我倒依旧可为她暗杀一人,杀掉她也算杀一人。”
言毕,他抬眼问:“那个孽种还要多久才能带到?”
这孽种倒不简单,中途竟险些脱逃,不肯回来见父亲。
“大人放心,至多七八日必能抵京。”
“让人将他直接带去城东的庄子上。”祝执因忍痛而咬着牙道:“准备一下,我也过去恭候他……去那里,父子才好第一时间团聚。”
“是,大人打算何日动身?”
“明日。”祝执交待:“将那些医者和太医署那两名巫医也一并带过去!”
他不能只将希望寄托在看不到的神鬼身上,至少那些废物们多少能帮他减轻些痛楚。
护卫退了下去,让人准备敬神的天地香,所谓天地香,是时下权贵常烧的一种敬神香,据闻其香气可上通天、下接地,故有此名。
屋内,祝执竭力克制着胸腔里时刻乱窜的杀意戾气。
他闭上眼,眼前赤红散去,只余无尽混沌。
混沌夜幕铺满苍穹,仅有几颗黯淡星子隐现。
乱坟场鬼哭地,不远处的小院中,少微刚迈进堂屋里。
小鱼飞快上前,先接过少微手中提篮,又赶忙抱来软垫,铺在少微要坐的席子上,末了跪坐在少微身边,双手提起茶壶倒茶,再双手将茶碗捧给少微:“恩人,喝茶!”
少微接过茶碗,严肃纠正她:“别再喊恩人了,我不喜欢。”
每当听她如此称呼,少微总觉重回濒死时,好似下一刻便要死去、被这小孩刨坑掩埋。
小鱼乖巧点头:“好的,主人!”
少微愕然:“这也不好!”
喊主人倒很常见,只是这小孩洗干净后眼睛愈发明亮,果真像一条可爱小狗,主人这个称呼便也跟着变得不对劲了,令少微很有玩弄小孩的负罪感。
小鱼有些失落:“那喊什么?”
家奴走进来坐下,随口提议:“和墨狸一样喊少主吧。”
对面墨狸已经迫不及待打开食篮,将食物一样样搬运出来。
“少主!”小鱼喊罢一句,想了想,又问:“那家主是谁?”
她虽年幼,但很能分得清各人地位,那位赵叔毫无家主气息,给人半叔半奴之感。
少微沉默一下,道:“家主暂时外出,会回来的。”
她不想多提此事,只号令小鱼:“你和墨狸一起去外面吃东西。”
墨狸闻言立刻将刚摆好的食物又一样样搬运回篮子里,而后抱着篮子往外走,小鱼兴冲冲跟上去,并不忘将堂门关上。
二人去了灶屋分食,墨狸虽护食,但很听少主话,他很讲秩序地将每一样食物分作两份,一只鸡腿也撕作两半,兢兢业业分得丝毫不差。
他顾及到了所有,唯独没想过小鱼不过六七岁。
看着眼前两堆一模一样多的食物,小鱼表情迷惑,只觉对方看似斤斤计较,实则大方到不可理喻。
二人在灶屋里大吃大嚼,家奴没摊上分毫,只分到少微递来的一片写满了字的竹牍,以及少微派下的一桩差事:
“赵叔,你帮我将上面的东西买回,不要被人留意到。”
见那上头大多是药材,且用量不小,家奴点头:“好,我会逐个抄下来分开去买,必不叫人察觉。”
答应罢,他才问:“要用在谁身上?”
第097章 长陵大祭
“祝执。”少微答得很干脆。
家奴看着她:“毒杀?可他疑心深重,身边又有不少医者,很难直接下毒。一旦被他发现,你即刻会有杀身之祸。”
少微正色说:“这些我都知道,自然不能蠢到直接下毒。”
家奴便知她是另有打算了,可是:“近来不是要专心准备三月三祭祀?”
赵且安知道自家孩子身体棒嘴头壮,吃起饭来要吃常人的两份之多,但做事和吃饭总归不一样,同时忙两份要紧事很容易顾此失彼。
“是要准备三月三祭祀。”少微道:“但这场祭祀同时也可以为他而准备。”
少女盘腿坐着,双手搭在膝盖上,姿态十分随意,乌黑眸中却布满郑重杀机:
“此人不能再留,他迟早会得知我是谁,让他活着便是莫大隐患,说不定哪日便要冒出来咬我一口。而我听闻皇帝依旧有重新启用他的可能,此时不杀,待到那时就更难有动手的机会了。”
“我已有对策,赵叔,你来听一听是否有需要补充之处。”
听到这末了一句,家奴不禁点头。
少微便将计划说与他听。
这计划并非心血来潮,她已料到祝执近日必会使人请她登门,病者急投医,而她名声已起,这是必然之事。
家奴听罢她的计划,沉默了一阵。
这已是一个不错的计划,纵然依旧有些冒险,可就算什么都不做,只在这长安城中呼吸,同样也是在冒险。来到此地,就是冒险来了。
甚至这孩子已很懂得迂回,她很擅长思考成长,而除此外,还有一个很大变化:她竟愿意这样坐下来,细致地与他商议对策了。
家奴内心忽然有些动容。
他原是个冷淡漠然之人,又因桀骜独行,少年时曾也跟风为自己取过一个江湖绰号:疾风冷狼。
之后遇到那个人,再疾的风也被捕获栓住了。
如今又守着那个人留下的孩子,再冷的狼也被圈养捂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