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念生,婴儿的怕和爱都随之诞生,带出最原始的恐惧和爱意,身体中的风声呼啸起来,少微挣扎着张开眼,试图爬起,却又摔下。
风声未止,席卷起身体里被打碎的自尊,飘飘浮浮,连同着怕和爱,一并飘到那团微弱火光上方,竟悉数成了怒意的燃料。
黑暗中,少女慢慢找回了自己理所当然的愤怒,她一点点爬起,摇摇坠坠,耳边是姜负那句:“小鬼,你也不必勉强与那四十九道天命同行,你只需握紧这一道变数。”
是了,天道之外尚有一道变数,人又何来真正的算无遗策?
赤阳又不是神,他也只是在假装神,她为何要认定他不可战胜?
她和家奴约定过,走到哪里算哪里,若只躺在这里等死,就此拜服在赤阳那虚构的庞大阴影之下,才是真正的弱小无用愚蠢,屈辱到死后也没脸再想着做恶鬼,只能做个胆小窝囊鬼……那就更加不可原谅了!
少微站了起来,看着无尽的黑暗,像是对那座看不到的大山,又像是在对那个试图自我摧毁的自己,大声道:“我不怕你!”
四周荡出回音,却只反复保留最后的“怕你”二字,少微气得一哽,更大声道:“我才不怕!”
如此牵动体内气机,气血一阵涌动,少微猛然倾身,吐出一大口血来。
这口血吐了出来,却令她感到无数心魔和寒气一同离体,胸臆逐渐畅快,心台上笼罩着的雾气散去,瞬间生长出一株以血肉养成、决不屈服的忠诚之树。
那忠诚是对自己。
那些王侯将相,难道也会因为一次疏忽,便自我厌弃到就此止步束手待死吗。
眼泪、血珠和冷汗一起从下颌滚落,少女抬起头,选择暂时赦免自己的过错,以走出去为前提。
她终于掏出携带的火折子,拔下盖子,凑到嘴边,轻轻一吹,燃出一点火光。
这火折子是墨狸教少微制的,内部填充艾绒,掺入持久供源的木炭粉,以及增加火焰的松香,烧起来不仅够亮,且能反复使用十几次,足够她走下去了。
而在迈步之前,少微却突然若有所察地屏住了呼吸。
火折子上方燃起的火焰在朝着她的方向微微歪斜。
随着她停下呼吸,那歪斜的弧度变得更加稳定。
少微眼神一振,看向正前方。
方才她昏沉之下感受到的那一缕风,竟不是幻觉。
有风流入,定有生门!
少微只擅观星不擅问卦,但此刻这团火光即是最好的卦言。
先燃心台火,再燃手中火,人有了火,才有可能活。
少微拖着伤躯,一手拖起那随手顺来的陪葬铁剑,一手执火,往前探去。
第101章 不愧是百里游弋的弟子
少微摸索着前行,最终在最外沿的墓壁处,发现了端倪。
她奋力将一樽方相氏石像挪开。
方相氏,传闻中乃上古嫫母之后,其石像为人身兽足,似熊非熊,赤身裸体,作奔走捉拿状,常被用来镇守墓穴。同时也是傩仪中最常见的神祇形象,象征着驱疫避邪。
少微在为三月三大祭练习巫舞时,所佩便是方相氏的面具,这是只有大巫才有资格佩戴的神面。
而此刻这樽神祇石像被移开,出现了一处隐蔽的洞口。
风正是从此处而来。
少微弯身持火探看,只见这洞口乍然看不见尽头,往斜上方延伸去。
这是一条盗洞。
有人暗中挖掘此道,曾探入过长陵内部!
虽不知是哪路盗贼好汉所为,此刻少微都在心中道了声谢,她谨慎观望了片刻,便不再犹豫,躬身探入其中。
这盗洞的存在至少有数年之久,偶有淤堵处,先用铁剑拨开,再徒手清理,很耗力气,时常还能刨出一堆爬虫,少微口中咬着火折子,忍不住皱脸。
然而也安心许多,有土可挖刨,有虫可嫌弃,总比方才陷在死寂中什么都做不了来得好上万倍。
如此想着,少微再无埋怨,挖刨间,手中却摸到一颗有别于泥块沙石的圆润之物。
少微低头,让口中的火折子凑近那物,拂去灰尘,仔细看了看,断定是一枚香丸,她稍用力一捏,外表已经霉变的香丸碎裂开,竟仍有香气散开。
这香气甚至是熟悉的。
姜负曾夸言她独门所制香丸各有功效,小小一匣便百金难求,而此类香气的香丸姜负时常焚之,有清窍宁神的奇效。
少微仍咬着火折子,火光下的表情却忽而有些呆怔。
姜负所制香丸怎会出现在这盗洞中,莫非这盗洞正是姜负所掘?不对,此人四肢不勤,就算要掘,必然也是使唤旁人来掘。
使唤了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难道姜负早就算到了她会有今日一劫?这条盗洞,是姜负为她提早开下的生门?
这想法俨然异想天开,少微下意识地抬头,头顶触碰到洞壁,恰似有人在抚摸她的头,这细微错觉却叫少微倏忽间眼冒热泪。
她在墓穴中反复回想自己轻信那巫女犯下的过错,懊丧痛恨至极,本已决心要锻造出一颗冷漠狠毒的报复心,虽也不知具体都会报复谁,许是那巫女,许是自己,也许是这世道。
现下沾满了血和泥的手中拈着这香丸碎屑,那颗还没来得及完全冷硬黑化的心,好似也被揉散了一半。
香气扑鼻,五感稍恢复了清明。
少微忍回眼泪,恍惚间觉得这颗香丸似是来自姜负的鼓励,仿佛能听到姜负说:“还不错,小鬼。”
但此人势必不会单纯夸赞,多半要添上一句取笑:“就是姿态看起来狼狈了些,实在有损往日威风。”
纵是想象中,却也要拌嘴还击:“能活着出去才叫威风。”
少微已将火折子还给左手,求生欲愈发积极旺盛。
这条盗洞比想象中还要长,想来至少通往长陵一里外,也不知当年之人花了多久才挖成。
一直弯身斜上爬行,肌骨都很容易疲累,加之有伤在身,少微时常需要歇息,每当这时,她即会将双腿伸直,双臂前伸,整个人趴得很平整,使骨头得到充足放松。
身体歇息时,脑子则反复思索,于是慢慢意识到一个可能。
这条盗洞虽还算隐蔽,那些负责修缮的匠工全都围聚在塌陷之处,以及皇陵主体内部,暂时没有发现这条盗洞算是情有可原,可是……赤阳呢?
少微浑身的寒毛倏忽一凛,定定看向前方。
赤阳为她布下此等凶杀之局,当真会留下这样的纰漏吗?
可若赤阳果真发现了这条盗洞,为何不直接填堵,将她彻底困死其中?
不……这说明不了什么,少微很快想到曾读过的一本杂书。
从前家奴送来的书五花八门,志怪鬼谈不提,还有一些治水匠造之类。
少微记得看过一本关于造墓的典籍,其中提到,墓穴建造所用材料有许多种,而即便是上好的用料工造,以石灰掺上可增加孔隙的砂浆,其硬化过程也十分漫长,少则也要数月,加之二月里大雨积水,此地愈发潮湿,纵然及时堵住,也很容易重新挖开。
更何况若是整体全部灌堵,需要人力先清理盗洞,再有大量灰浆,工匠们都有要务在身,紧要处还在赶工,用料也势必紧张,没道理先跑来处理最外沿的盗洞。赤阳若坚持为之,反而显得异样,事后不过徒增把柄。
所以,此盗洞即便未曾被堵住,也并不能证明赤阳不知道它的存在。
而他一旦是知晓的……
少微抿紧还在溢血的嘴角,片刻,依旧往前爬去。
直到火折子上方的火苗颤动得越发强烈,耳畔也已经能听到隐隐风声。
少微心跳如鼓,动作逐渐慢下。
出口应当就在前面不远处了。
倘若真如她所想的那样,外面多半会有守株待兔的陷阱埋伏在静候。
赤阳拿出那只旧履,所图只怕不单是扰乱她心神,更是要调走她身边的助力。
可仙师府的护卫几乎已全部出动,赤阳此刻的人手多是眼线暗桩一类……他拿什么来布下一场足够有杀伤力的埋伏?
少微双手紧攥在身前,想到了姜负出事时的处境。
赤阳很擅长借他人之力来为自己肃清麻烦。
而赤阳既已对她的身份怀疑到了最后一步,他必也知晓祝执对她恨之入骨,这样的恨意,很适合拿来利用。
所以外面若真有埋伏,最有可能的就是祝执的人手……
如此想来,赤阳留着这盗洞便更加合理了。一则他不会在明面上留下任何可能弄巧成拙的把柄,二来是有自信可以借祝执之手除掉她,而她如今是在皇上面前露过脸的代表着祥瑞的巫女花狸,若是祝执在大祭之前杀了她,等同挑衅皇权国礼,同样是大罪一桩,赤阳或还可借此除去曾经的共犯,可谓一石二鸟一劳永逸。
少微在心底骂了声黑袍狗贼,只觉对方心计实在阴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