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晴日_非10【完结】(132)

  皇帝已回到陵舍中,芮皇后因受到惊吓已去歇息,此刻在场的只有太子刘承,相国严勉,以及郭食等内侍。

  面对君父这声质问,刘岐未及回答,绣衣卫指挥使贺平春走了进来。

  “启禀陛下,祝执于三十里外的别庄突发大火,整座庄子皆焚于火中,数十名护卫也悉数葬身,只有医者和婢女及时逃出。”

  “既是祝执的护卫,必然都颇有身手,为何还不比医者婢女擅长逃命?”皇帝在问贺平春,目光却在跪着的少年身上。

  “观现场痕迹,有过刀刃兵杀,巡逻的禁军与绣衣卫赶到时,手持兵刃者尚未离开,他们已自认乃是六皇子的侍从,因救火误入此地,反遭庄上之人持刃逼杀,唯有出手自保肃清此乱。”贺平春言辞明了:“现已将连同医者在内的一干人等悉数带回。”

  随着贺平春的声音停下,室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郭食眉头微动,刘承则愕然看向跪着的刘岐。

  直到皇帝抬眸开口:“你在赶来皇陵之前,就已经带人杀到了他的庄子上,所以你是为此而请罪。”

  刘岐顿首:“父皇明鉴,儿臣起初确实是为了救火,并不知那处是祝执的别庄,只因担心有人蓄意纵火生事,冲撞妨碍长陵大祭。”

  皇帝声音哑极:“所以你就去杀人,杀人见血就不是冲撞妨碍大祭了?”

  “是他们先动了手。儿臣赶到时,已起血光,他们正在围杀他人。”刘岐道:“儿臣不慎卷入,唯有动手肃清。”

  少年的声音没有半点畏惧瑟缩,只有平直的叙述与一股无名的固执。

  “好一个唯有动手肃清。”皇帝注视着他,定声问:“朕且问你一句,杀尽他别庄上的人也好,方才射杀他罢,你当真没有私心吗?”

  刘岐抬起头:“回父皇,儿臣有私心。儿臣就是想要杀他。”

  刘承只觉听到不可思议的惊天之言,六弟就这样承认了?!——他来长陵之前已经杀了人,身上带着血就敢来见父皇!他不怕父皇吗?不怕死吗!

  下一刻,让刘承感到更加可怕的话从刘岐口中道出:“那是因为他在武陵郡时便想要构陷冤杀于我,而他之所以想要杀我,正是因为当年仙台宫之事是他逼得兄长不得不反击,由此才……”

  “够了!”皇帝面色忽沉,坐直了身体,沉声打断了少年的话。

  才从武陵郡回来,就急着杀人,就急着让他算这笔旧账!

  别人提都不敢提的废太子刘固,他依然理所当然地喊出兄长二字!

  对上少年微红的眼眶,皇帝怒声道:“这些年来你在信中口口声声让朕彻查旧事,可这一切冤情不过是你的臆想!你毫无证据,却一意孤行,不过是不想承认面对你的母亲你的兄长和舅父乃是乱臣贼子……”

  又一字一顿道:“你今日亲手射杀祝执,又杀光了他的人,现下这臆想出的恨意总该平息了吧!”

  “儿臣现下却以为他死得太容易了。”刘岐眼底溢出不甘:“他本该受酷刑而死,本该亲口招认自己的罪行,好让父皇知晓真相,而非继续被奸恶之人蒙蔽。”

  少年说到最后,声音里不禁带上一丝悲切委屈,那委屈不是为自己,而是为死去的人。

  而郭食留意到,帝王的怒意因为这一丝委屈而有了些微变化。

  委屈是一种特定的情绪,通常只在信任之人面前流露,因为信任着对方、更因为想要对方相信自己而委屈。

  这个跪在这里流露委屈的孩子,比那个只能写信的孩子更具杀伤力。

  真是,不该回来的……

  这双过于阴郁也过于漂亮的眼睛,五分像陛下,几分像凌皇后,甚至还有些微神似长平侯……只看着这双眼睛,便有数不尽的爱恨纠葛扑面而来,陛下岂能像对待别的孩子一样对待他?

  “朕看你真是鬼迷心窍不知悔改!”皇帝牵动心绪,剧烈咳了起来。

  刘岐见状,立时跪行上前:“父皇……”

  “……你果真还将我这个父皇放在眼中吗?”皇帝咳得双眸胀红,声音嘶哑:“今日是你回京第一日,这里是京师长安……不是你凭着臆测便可肆意打杀之处!念你射杀祝执有功,朕姑且饶你一命,退下去自领十棍,若再不肯想明白,即刻滚回你的武陵郡,直到反省清楚为止!”

  言毕,再度咳嗽起来。

  “六殿下——”一直沉默着的严勉向刘岐微微摇头。

  刘岐红着眼睛看向咳嗽不止的父皇,片刻,伏身叩首,道:“儿子不孝,初回京中便惹得父皇动此大怒……思退甘愿领此罚,只望父皇息怒,保重龙体。”

  他起身退出去,脚步微跛的背影脊背却依旧笔直。

  皇帝余光扫见这背影,闭了闭眼睛,咬牙切齿地道:“为了让朕息怒才肯领罚,这个独行其是的逆子,根本不认为自己有错,他又何曾思退过半步……”

  不多时,早已一身冷汗的刘承告退而出,郭食也退了下去催问汤药。

  鲁侯听闻六皇子受罚,匆匆赶来面见皇帝,中途却被由禁军暂时看管着的一名负伤的少年人吸引了注意。

  第108章 骨灰二两

  鲁侯已然知道,这些皆是禁军从祝执的山庄上带回来的人,有医者有婢女,以及六皇子的人。

  这些人原本不必带到此处来,只因今夜祝执情况特殊,又事涉祭祀与六皇子,为了方便皇帝随时使人讯问,才将他们暂时押至。

  而吸引鲁侯注意的,是跪坐在最后方的那个少年,他一身血衣,头发凌乱,身上的伤势已经过处理上药,颤颤抱着一团辨不出原本颜色的兽皮袄子。

  样貌遮掩在乱发之下,身形轮廓与气态率先入了鲁侯的眼。

  鲁侯走近,禁军行礼,少年依旧抱袄跪坐。

  “抬头让老夫看看。”

  老人威严的声音落下,少年却未曾听从抬头,只是抬起眼。

  那双拼杀之后尚且赤红的眼睛里透出警惕的攻击性,没有半点瑟缩畏惧。

  鲁侯与之对视片刻,视线下移,看向少年的肩背和长臂,而后问:“叫什么名?”

  少年犹豫一瞬,还是答了:“山骨。”

  他此番本就是为答话而来。

  “山之脊骨,好名字。”鲁侯又问:“姓什么?”

  山骨垂下眼:“周。”

  “周山骨。”鲁侯低声重复了一遍,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你与祝执有什么干系?”

  少年声音低弱却也冰冷:“仇人。”

  “照料好他。”鲁侯抬脚离开,与禁军留下一句简单交待。

  不多时,绣衣卫指挥使贺平春走来,先看向跪坐着的邓护:“六皇子已领完了罚,尔等暂时可以自行离去了。”

  又看向那些医者以及那个被祝执的人围杀的少年,对下属道:“将他们带下去,仔细讯问经过,不可有任何遗漏。”

  “诺。”

  山骨被一名禁军扶起,那禁军低声向贺平春传达:“鲁侯方才有言,说是要照料好这个小子。”

  贺平春扫了一眼,道:“嗯,他乃受害之人,只是讯问而已。”

  说着,抬手示意身侧一名绣衣卫上前将人扶过。

  满身火灰的蛛女跟随一众医者起身,下意识看向远处一团团火光,虽不知那邪祟究竟焚于哪一团,但今夜的每一点火光都意义非凡。

  众人有序离开,高大浓密的树冠中,一道与夜色颜色一致的灰影如雀鸟般无声飞离。

  各处火光摇曳着,刘承与郭食带着内侍踩过一片昏昏树影。

  内侍不远不近地跟着,郭食叹息着叮嘱:“太子殿下,现下可不是您受惊告退的时候,君父受累动怒,您理当侍奉汤药好好尽孝。您看那位六殿下,且还会为了向君父尽孝而领罚呢。”

  火光跳动下,刘承眼神明暗不定,低声道:“六弟他初才归京,不,他还未进城,便先杀了人,触怒了父皇……吾原以为,他此次回京,必然要百般谨小慎微。”

  可非但没有谨小慎微,还这样随意大动干戈。

  “过于谨小慎微是成不了事的……”郭食叹道:“不仅不能成事,还会被人欺凌,乃至丢掉连同性命在内的一切。”

  刘承面色微白,刚要开口,又听郭食接着道:“殿下贵为储君,只需将敬畏留给君父。除君父外,其余人等皆为臣,您为君,为君者若被为臣者在气势胆量上压了去,损得也是陛下的颜面。”

  郭食说到最后,语气里带上一丝笑意:“殿下今已坐稳了这储君之位,早已不是孤身一人,只当大胆养出一颗无惧之心才是……”

  刘承神情茫然。

  无惧之心?这要如何才能养出?

  片刻,他若有所思地转头,却是望向远处祭台的方向。

  视线遮挡昏暗,祭台已不可望,但那在火中舞动着的、挽着大弓的墨朱之影犹在眼前……她看起来那样无畏无惧,独立山川前天地间,恍若真正遗世绝俗的神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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