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晴日_非10【完结】(143)

  “出来了?”少府司内,郭食跪坐几案后,正翻看竹简上的名单。

  “是。”他的义子跪坐答话:“陛下与其单独进了内殿,不知谈了什么。”

  “总之真真假假……”郭食叹气:“能好端端地走出来,已经很麻烦了。”

  近日城中传言,六皇子突现上巳节大祭,射杀祝执,是为天降祯祥。

  这就急着争抢造势了?急到这份上,简直不要命。

  “椒房殿那边,请了那新任太祝前去……”

  听到义子这句,郭食笑叹:“芮国舅也不得不急了。”

  又喃喃道:“而咱们陛下虽说又罚又骂,却是半点不急……做皇上的自然是不急啊。”

  义子郭玉只跟着轻轻叹气,并不贸然接话,直到听义父啧一声:“这个名字倒是不错,祥枝……瞧着就吉祥。”

  郭玉附和称是。

  郭食继续翻看,忽然想到什么,问:“那六殿下与那新任太祝今日撞见了没有?一个逼得邪祟现身,一个射杀邪祟……倒是有些缘分的。”

  郭玉一拍额头:“儿这记性,正要说呢。”

  忙将未央宫中传来的消息禀明。

  郭食听了笑起来:“也是,他才是这世上最该厌恨巫者的人。”

  “无妨,这位小太祝定能在椒房殿里得到好颜色。”郭食笑着说:“咱们皇后娘娘那样温善怡人,任凭再多的委屈气恼此时也该消了。”

  芮皇后姿容绝丽,纵是病中,竟也更添别样淡雅之美。

  少微已为她诊看罢,没料到这位在美之一事上天赋过人的皇后,竟是果真受到了惊吓,至今心绪不舒。

  这不是什么疑难杂症,少微遂开出一张基本的药方,又给出基本的医嘱。

  芮皇后靠在榻上,怡声道:“多谢你……”

  在少微的认知中,贵为国母之人本不该与她道谢,她心有猜测,不动声色:“微臣所做之事不值一提,当不起皇后娘娘这句谢。”

  “不,你很不一样。”芮皇后:“纵然你不开这张方子,单是看一看你,本宫心间已是轻盈安定不少。上巳节大祭,本宫尤感触动,是此生都无法忘怀的。”

  少微:“娘娘谬赞,花狸惶恐。”

  芮皇后看着那少女,顿了顿,才轻声说:“本宫还听说……姜太祝曾在陛下面前预言,有赤魃将使今夏大旱?”

  少微一怔,没急着说话。

  芮皇后安抚她:“本宫乃大乾皇后,有权过问国事,我既问你,你便不必害怕。本宫只是想问一问,如今此兆可有更改?”

  少微摇头:“回娘娘,无有更改。”

  芮皇后面露忧虑:“赤魃亦是灾鬼,不知是否也如长陵邪祟一般,附于谁人身上……招来更多祸事?”

  少微依旧摇头:“微臣尚无从得知。”

  芮皇后:“那能否再次降神入体,使灾鬼现形呢?”

  “降神之事需有天人感应,不可强求,需神鬼赐下机缘。”少微认真地胡言乱语。

  “也是,要等机缘感应。”芮皇后点着头,望着那灵性明亮却也夹杂一丝懵懂的少女眼眸,道:“事关国祚苍生,想来神鬼也会愿意赐下指引……你觉得呢?”

  少微:“娘娘言之有理。”

  芮皇后浅浅笑道:“本宫很喜欢你,记得偶尔过来陪本宫说说话。”

  “诺。”

  芮皇后使了宫娥取了一对玉如意来。

  少微知道,这是不能拒绝的赏赐,于是施礼捧过,告退而出。

  这玉如意究竟要如谁的意?又要如何才能使对方如意?

  少微心有揣测,一面又遗憾是玉如意而不是金如意银如意,否则带回去捶扁或熔化,好歹还能换钱用。

  带着这世俗的养家烦恼,少微将要踏出椒房殿时,一道人影匆至,若非少微反应快,必要与之撞个正着。

  那人止步,少微看一眼即垂首:“太子殿下。”

  她捧着匣子弯身行礼,刘承伸手去扶她双臂,少微后退一步抱匣避开,刘承反应过来,一时尴尬:“姜太祝……这是要走了?”

  少微垂着的头点了点。

  在这宫中,她向来话不多,刘承只怕她当即离开,忙问:“你的伤养得如何了?我听说你伤得极重……辛苦你此行前来为我母后看诊。”

  “好很多了。”少微一边低头答话,一边觉得这太祝做起来有利有弊,要与这么多人打交道,单是敷衍也很费气力,她刚应付完做母亲的,还未来得及脱身,又要应付做儿子的。

  且这母子二人都有些古怪,芮皇后给她的感觉时而淡泊内敛,时而又筹谋暗示,好似说几句话就被夺舍,不时切换人格,透着说不出的矛盾。

  而这太子承的态度隐含热烈,更让她感到有些说不出的古怪。

  少微看似平静沉默,实则浑身汗毛如千军万马警惕耸立,每一根都在准备紧急闪避,只恐一个不小心,再次落入类似那墓穴中经历过的人性陷阱里。

  又敷衍几句之后,少微很快告退离去。

  刘承站在原处出了会儿神,眼前仿佛尚能看到少女垂首时露出的那一截后颈,空气中还残余她身上的草木药香。不知是什么药,竟别样清新,虽说清新,却莫名使他恍惚,心跳震动着,耳边依稀又听到那夜的鼓声箜篌声鸟鸣声。

  椒房殿外,几只鸟雀叫着飞过。

  少微离开此地,坐上宫舆,行出不远,遥见前方宫道上,一道青色长影正被一名内侍搀扶而行。

  只看这愁云黪淡的背影也知是谁了,少微尽责尽职地绷紧脸色,抱匣端坐,目不斜视。

  但对方走得慢,听到声音驻足回望。

  抬舆的内侍总要落舆向皇子行礼。

  全瓦带着两名内侍躬身,刘岐的目光越过他们,看向舆内之人,宝盖流苏轻垂,只可见她下半张脸,紧绷得十分逼真。

  “怎么,姜太祝是不打算下舆向我行礼吗?”

  少年语气刁难,要求却符合身份,少微将手中匣子扔下,刚要起身,又听对方道:“不必了,据闻太祝屡称得我皇祖父降神入体,我若受你的礼,岂非大不孝。”

  这听来敬畏实则相反的话,叫全瓦脊背冒汗,心想一个是初回京中身心都不太良好的落魄皇子,一个是春风得意被陛下赏识的少年巫祝,若二人年轻气盛吵打起来,倒不知该如何劝阻?

  身后舆内之人已直起身,虽面容仍被遮挡,声音分明不善:“我观六殿下行走这样艰难,怎无舆可乘?我将此舆借与六殿下如何?”

  这公然挖苦的话,使全瓦头皮上更是如有一窝蚂蚁在爬,他艰难回头,欲拿眼神劝阻,偏又隔着帘帐流苏。

  而那被嘲讽的六皇子一手扶着身侧内侍肩臂,微微侧首,似要看清舆内之人面庞,这举止不禁给人挑衅之感。

  宫舆高大,少微站着一动不动,她心想,此人既作出骄横难缠之态,那就干脆霸占她的坐舆好了!

  未听到回应,少微一把打起眼前的流苏,彩色流苏晃动间,少年疏离的面庞出现,隔着七八步,他站在日光下,侧首挑衅打量她,见她望来的一瞬,他冷郁眉间有笑一闪而过。

  陌生与熟悉,敌对与诚悦,让这个对视矛盾又迷乱。

  少微依旧绷着脸,只听他冷笑道:“不必,我消受不起。”

  流苏甩下,少女坐回,冷哼吩咐:“既然六皇子不领情,那咱们走。”

  全瓦几人再次向刘岐施礼,见刘岐站着没动,他们才抬起宫舆离开。

  三月飞花飘过宫墙,刘岐看着那一架宫舆慢慢走远,只觉这条宫道短之又短,短到就如她昨晚所言,她很快就要离开。

  坐在舆中的少微则在想,这路真是长,来时也没发觉它这样长,倒不知瘸腿带伤的人要走多久。

  接下来再未遇到需要落舆行礼的人,只遥遥见到一行长长的队伍,一名穿着宫廷袍服、腰悬玉笛的少年大步在前,之后是几名内侍,领着许许多多身穿相同曲裾、也梳相同垂髻的女子。

  那些人见到宫舆靠近,提前靠向宫墙一侧避让,内侍和女子们都低着头不敢多瞧,唯有那少年倒是抬头看向舆中,没有许多顾忌。

  但流苏遮挡,他看不清什么,少微反倒是占据高处将他打量了个清楚明白,见他面貌特征有些眼熟,不禁稍感疑惑。

  待宫舆走远了些,少微问:“方才那人是谁?宫中乐师吗?”

  第116章 刘岐的赔礼

  全瓦忙答:“回太祝,那是新入宫的郎官,也是严相国之子,姓严,名初。”

  少微恍然,原是严相国的义子,也就是前世冯羡找死时,口中提到的那个要与她议亲的人?

  虽说是义子,她观此人与严相国却也有两分相似,只是气质截然不同,此人如沐春风,颇为随性,全不似严相国那样肃正不阿。

  全瓦有心安抚她因六皇子生出的恼怒,便说些不是秘密的话与她听:“这位公子是相国自族中过继来的,故与相国也有些肖似,相国原不想过继,只因族中催促,这小公子无父无母又实在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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