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晴日_非10【完结】(16)

  “不便”抛头露面的少微从未参与过。

  然而青有什么好踏的?不外乎是些花花草草,她在天狼山时早就看厌了,才不稀罕。

  接下来的路,走走停停,多见晴日。

  夜中投宿,白日慢行,少微有时跟着牛车走,有时也坐上牛车打会儿瞌睡。

  此日午后,中途歇脚,姜负躺在车上,脑后枕着一截半圆形竹枕,将斗笠盖在脸上挡光,双腿弯曲,双足脚心相对,双手放于腹部,作还阳卧之态,似乎睡沉了去。

  少微盘坐在一旁,看着正拿草料喂牛的墨狸,身子突然往前挪了挪,双手扒在车沿边,问他:“你知道长安城在哪个方向吗?”

  墨狸抬脸,面无表情地摇头:“不知道。”

  听到这个答案,少微也不觉得很意外。

  相处之下,不难看出墨狸心窍有损,他基本只知听命行事,很少主动思考主动说话,除了吃饭之外——他很喜欢吃饭,唯有在这件事情上才会多出些许心眼。

  “长安城啊……”惺忪慵懒的声音在少微背后响起。

  少微回头看,只见姜负依旧躺着,只抬起右手:“喏,在那儿。”

  少微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姜负将斗笠从脸上拿下来,打着呵欠问:“怎么,你想去长安吗,小鬼。”

  “随口一问,我才不去。”少微为了显得自己足够“随口”,收回视线,直接往后一躺。

  她腰腹力量很好,做此类动作流畅自如,躺下时连一点声音都没发出,躺好时二郎腿已顺势翘上了,手臂也在脑后枕好了。

  姜负声音依旧懒散地问:“若有朝一日,你不得不去那里呢?”

  少微觉得这话实在是没话找话:“何为不得不?你要将我绑去?”

  “为师自是不会。可这世间诸事,有时也会生出许多手脚来,将人推着拽着往前走。”姜负似随口慨叹。

  此类事上,少微向来无条件逆反,她不假思索:“那我便将这些手脚统统砍断。”

  这个答案似乎让姜负很畅快,她笑了几声,伸手去揉少微的脑袋:“真是这天地间最有志气的一只小鬼了。”

  少微一边避开她的手,一边不满地纠正:“说了别再喊我小鬼!”

  这么久了,姜负什么都不问她,甚至就连她叫什么也不曾问过一句,只每日小鬼小鬼挂在嘴边。

  听到这声纠正控诉,姜负将姿势改作侧躺,拄右肘撑起脑袋,望着少微,笑微微道:“我哪里喊错了?”

  她有一双眼尾微微上扬的桃花凤眼,眸光似清波,声音悠悠缓缓:“难道——你不是一只真小鬼吗?”

  这似意味深长的一问,叫少微心口处猛然剧烈跳动了两下。

  第018章 雨云灰

  就在少微简直觉得面前之人必然是知道了什么的时候,却见那双眼睛弯了弯,道:“小鬼啊小鬼,你不就是我捡来的一只货真价实小水鬼吗?”

  少微紧绷的呼吸无声松下,神情不禁愈发不满,姜负见状,遂拿反省的语气说:“不过总这样喊好像确实不大合适……”

  少微觉得她这下怎么也该问自己的名了,谁料她竟直接越过这一步,道:“那我给你取一个?既有了墨狸,那不如……唤你花狸,好不好?”

  少微眼角微颤,怒然拒绝:“不好,不要!”

  姜负:“哪里不好了,你可知花狸乃是狸界仙子般的……”

  少微脱口打断:“我有名,我叫少微!”

  姜负抬眉,嘴角边似有一点得逞的笑意,却不妨碍她面露讶然:“少微?天上少微星的那个少微?这样好听的名,你何故藏着掖着?害我误以为你原名羞于启齿,倒是从不敢轻易问你。”

  少微自知又被她拿捏戏弄了一通,气闷地揣着手转过身去。

  “确实是个难得的好名啊,且与你十分相称。”姜负的夸赞是真心实意的:“想必取名者是个极有才情之人。”

  少微气闷的脸色忽然软下一些。

  姜负重新平躺下去,语气漫不经心:“除了许多才情,大约还有许多笃爱。”

  背对着她的少微一言未发,安静得好似没听到任何。

  少微慢慢眨着眼睛,看着的是方才姜负所指长安城的方向。

  四面纱帘此时垂下三侧,隔着粗纱看不清什么,可即便没有这层纱,也依旧不可能望到长安城去。

  少微只需要一个粗略的方位去安放想象。

  算一算时间,阿母应当顺利回到侯府了吧?

  必然会有很好的大夫为阿母治伤吧?

  申屠夫人不必再如上一次那般伤心而绝,鲁侯若不曾失去妻女,或许也就不会牵动旧疾复发从而郁郁离世了?

  回到了长安,做回了冯家女公子,阿母也会在天气放暖时去踏青吗?不知阿母从前可会骑马?

  最要紧的是,冯羡他们会说一些让阿母不快的话吗?——想来是不敢的,阿母是侯府真正的女公子,是他们的长辈,又有父母亲爱着护着。

  但愿是这样。

  还有……

  还有一个问题,少微并未允许自己在心中复述。

  按下这份心绪,少微继而想到了长平侯与刘岐。

  借胡巫之血留下那八字示警,正是少微所为。

  那场可怕的废太子之祸,少微无从知晓其中详细,她也不知此中是否有其他曲折。

  少微知道的只有结果,太子谋逆被诛,凌皇后自戕,长平侯被腰斩,无数人为他们喊冤,凌家军被血洗镇压,刘岐被贬去了苍梧郡,然而经年之后,他却又步其兄长后尘,同样也因谋逆而死,甚至死得更加狼狈凄凉,而又决绝轰烈。

  少微不知道究竟谁对谁错。

  包括死后听到看到的那些不知真假的乱世惨状,也并非是促使少微在那混乱的情形下果断决定示警的原因,她并没有什么高瞻远瞩深谋远虑的是非观大局观,一切举动仅发自个体本心——

  长平侯曾带她回长安,即便回到冯家后她很不开心,而若重来一回,她定不会再选择跟随长平侯回京,但是途中她曾受到了对方的照料,这是无可否认的。

  她认为长平侯不是恶人。

  而除了护送过她一程,长平侯还曾将披风解下,覆在了她阿母的尸身上。

  那八个字,只当回报对方昔日这一护一覆之义。

  至于这区区八字,是否真的足以带来什么微末改变……少微无从预料。

  那场祸事最初发生在正月初,而今离正旦仅剩下不足十日。

  很快,少微将会从时间的风声里得出最终答案。

  思绪漂浮间,少微的视线隔着纱帘上移,晴空之上,几片白云淡如薄絮,竟很像沾沾的羽毛。

  少微因想念而有些失落,回首望向北方。

  北方有风吹来,待到午后,风渐大,急风如手,将空中漂浮着的那一片片薄絮聚拢成了一团厚云,再以暗夜将其染作灰色,最后经那只风神巨手一攥,便哗哗落下雨来。

  因雨势较大,并不着急赶路的姜负便在沿途客店中多停留了几日。

  但这几日却很不太平。

  第一日深夜,雨水未停,客栈后院中忽有异动与牛叫声隐约响起。

  “墨狸,去看看——”

  黑暗中,随着姜负下达命令,睡地铺的墨狸起身抓起黑布包裹着的刀,推开窗,鱼跃般跳进雨中后院。

  因不愿与姜负同床共寝,于是在另一端打地铺的少微也已被动静惊醒,她迅速戒备起身,压低声音问姜负:“仇家追来了?!”

  自得知姜负身后有人在寻仇,少微这一路上分外警惕,简直耳听八方,目光如炬。

  途中凡有行人同行过一里路,她便向姜负低声示警:“似有可疑之人尾随。”

  街道之上,见有人跟随并目光闪躲,少微更是暗暗握紧袖中藏着的新匕首,郑重提醒姜负:“这次绝不会错。”

  姜负回头看一眼,遗憾道:“这次更是错得不能再错。”

  少微不服:“那他何故一路尾随窥视?”

  姜负笑面如花,凤眸轻眨:“你说呢?小鬼。”

  少微茫然皱眉。

  姜负谆谆教导:“那你以为为师何故晴日也多佩斗笠?”

  少微却有应答,且一答就是俩:“遮阳,或掩人耳目以防被仇家认出。”

  “非也。”姜负重新佩上斗笠,叹息着给出正确答案:“无它,唯过分貌美尔。”

  对外貌美丑并无太多注重,习惯只看重生存喜怒的少微,听得这般解释,仗着身高劣势,仰起脸头一回认真打量姜负斗笠下的面貌,学着去建立一些这方面的认知,以提高自己的分辨能力。

  总之这一路,过分警惕的少微不是在错认仇家,便是在错认仇家的路上。

  直到此时,眼见墨狸拎刀而起,跳下窗去,少微不免有几分“终于来了”的石头落地之感——这回总不会错了!

  少微几分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攥着匕首奔向窗户,踮起脚查看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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