拨开那层密密“青柳”屏障,一团小影子屈膝蜷缩在那昏暗的角落中。
察觉到有人靠近,那影子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冷汗的苍白脸庞,泛红的眼眶里蓄满了泪,那是生理性的眼泪,是人在忍受巨大疼痛时会自动出现的东西,无关脆弱与否。
姜负试着伸出手,少微却立时拿双手用力攥握住了那只靠近自己的手腕,疼到神思混沌的眼中是戒备的戾气。
少微此次寒症发作,比以往延迟了十多日,或是姜负一路为她施针用药调理的缘故。
然而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想要彻底根除绝非短短月余便能做到,之后姜负还需根据她的身体状况来调整疗法。
少微这一路都很配合用药,只在预感到将要发作时,仍下意识地选择将自己掩藏起来,不想将此时虚弱模样暴露在人前。
姜负口中溢出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
女孩的手还太小,一只手无法完全攥住成人的手腕,需要两只手合握抵挡才觉得安全。
姜负未理会疼痛的手腕,继而伸出另只手,轻轻落在了女孩头顶。
少微拿满是戾气的眼睛瞪着她,却也未曾有进一步的攻击动作。
“小鬼,别怕。”
姜负的声音里没有往日里那份叫人不辨真假的散漫调侃,在少微耳中,那仿佛是从很远的天边传来的悠远话语竟如同立下宿命契誓一般真挚虔诚:“我不会伤你分毫。”
少微的戒备莫名松动之间,一根细细银针自姜负手中没入了她头顶发间。
这一瞬的细微刺疼已无法被痛到极致的少微感知到,施针过后,那只成年女子柔软的手依旧未急着离开,而是轻轻缓缓地抚了抚她的头。
那抚摸似乎也有药力一般,每一下都带走了一些疼痛。
客房外炮竹声喧闹,孩童嬉戏追逐唱着童谣,诸声谱作喧闹乐章,如同这个热闹的正旦夜赠予大孩子的摇篮曲。
姜负将昏睡过去的少微抱去了榻上,这还是这一路来少微第一次在榻上睡觉。
又为少微施了几针后,姜负甩了甩被攥得生疼的手腕,得意感叹:“小鬼,任你百般不愿与为师共寝,今夜却是躲不掉了罢?”
她说话间,走去窗边,抬手将窗打开,刚侧身避让一瞬,便有一道灰色身影单手扒窗提身跃了进来,另只手里抓着只酒坛子,倒不知在窗外等多久了。
那是个留着满脸胡子的男人,一身粗布衣衫,气质落拓不羁,他的目光扫过床榻,声音几分粗哑却也尽量压低:“孩子睡了?”
“是啊,拿针刚哄睡过去的。”姜负盘腿在食案前坐下,拍了拍案,示意胡子男人过去倒酒。
墨狸从外面回来:“家主,未能找见!”
而后不待姜负回答,他已自行看到了躺着睡觉的少微,遂“哦”了一声。
看到那灰衣男人在倒酒,墨狸并没什么反应,跑去外间,尽情享用买回来的诸般炸果小食去了。
加了桂枝与蜀椒的祝岁酒滋味浓烈,酒气飘出窗去,催得巷口桃枝早早冒出新芽。
南方风中已少许暖意,而少微时常遥望着的长安城里却又落下了一场春雪。
随着这场白茫茫的岁旦春雪,仁帝突然病下了。
天子近年来愈发崇信神鬼之说,修筑了仙台宫,聚集能人方士,掌吉凶事宜。
名动天下的相师百里游弋为仙台宫之首,其人自十七岁起便高居国师之位。
自去岁八月起,这位年轻的百里国师闭关至今,已许久未在人前露面。
国师闭关,必是关乎国运大事,但陛下病重,需仙台宫设下祈福典仪,此事自然不能无人坐镇,最终由太子刘固亲自前往仙台宫,为父皇祈福增寿。
这本是被人称颂的仁孝之举,直到祈福第三日,一名参与祈福的道士惊惶面圣,颤颤向仁帝呈上了一物。
第021章 仙台红
那是承载了无比恶毒的巫咒之物。
而此物是从太子在仙台宫中下榻的卧房里发现的。
仁帝暂时未下定论,而是令人速去搜查太子居所,然而负责搜查之人却在太子寝宫的桃树下发现了类似的巫咒铜人……其上赫然刻着天子的生辰八字。
仁帝压制着的悲怒之气终于爆发,他呕出了一大口鲜血,巨大的愤怒与不易察觉的恐惧不安几乎将这个正在病中的帝王吞噬。
仁帝当即使人拟旨,着心腹宦官中常侍郭食,以及绣衣卫首领祝执率禁军前去仙台宫,治太子刘固悖逆犯上之罪。
禁军围下了仙台宫,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降罪,太子断然否认,称有人诬害于他。
太子身侧的内官也为储君喊冤,叱骂郭食与祝执狼狈为奸,离间君臣父子之情,然而他话未说完,便被绣衣卫首领祝执手中的长刀捅穿了胸腹。
祝执拔出长刀,鲜血迸溅,一双冷厉眼眸泛着寒光:“陛下诏书在此,凡敢违抗不遵者,就地诛杀!”
一行内官侍从们惊骇万分,护着太子后退。
太子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内官,真切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
他不能随这些人离开,一旦落入郭、祝二人手中,他将再无机会在人前发出声音,便等同认下了这谋害君父的罪名。
而这样的污名,一旦沾身,便再也洗脱不得……
他不认罪,他务必要见到父皇!
双方剑拔弩张对峙之间,太子被心腹护卫着回到下榻的居院中,紧急商议应对之策。
然而不多时,派去打探消息的内侍惊惶归来,涕泪横流,伏地泣道:“……陛下所在正宫前殿已然戒严不许除太医之外任何人进出……龙体危重,情况难辨!”
刘固神情震颤,想到了一个最坏的可能,他的父皇会不会已经……
紧接着,一名系着斗篷罩着风帽的中年女官赶到。
刘固立时迎上前一步:“墨姑,母后可曾见到父皇?父皇此时……”
“小君亦未能见到陛下。”女官墨姑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她双手捧上一物。
刘固不可置信地看向此物。
墨姑决然的声音掷地有声:“小君有令,中常侍郭食与绣衣卫首领祝执假传圣意,趁陛下病危之际欲图谋害储君——小君着殿下调兵,诛杀逆贼!”
小君乃是大乾皇后的别称,凌皇后可以调动她的卫队与部分禁军,而凭借墨姑手中的皇后之玺则可大开长安武库,调取盔甲兵械。
刘固心性平和温雅,可他心知母后做出如此决定必然已是别无选择,身为人子,他当立即拔剑遵从母亲之命,杀出一条血路!而非做一个在生死存亡关头质疑母亲决策的懦夫!
主张与民生息,性情柔顺悲悯的凌皇后不是束手就擒之人。
求见仁帝却被阻于殿门之外,她跪候足足半个时辰,依旧未得宣见。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跪下去了。
若殿中的君王当真已至大限之时,那她就是在这个关头唯一能护下大乾江山基业的人。
若殿中的君王尚且清醒却不愿相见,那她则要做护下儿子的母亲,更要做保全身后无数追随者的小君。
无论真相如何,她都仅有这一条向死而生的路可走。
凌皇后果断迅速的反击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包括仁帝。
听闻太子于仙台宫矫诏,持皇后之玺开武库,武装心腹与皇后卫队,与祝执所率禁军展开了厮杀,仁帝蓦地挥去宫人奉来的药茶,猩红的眼中是惊怒的泪:“……吾妻与吾子亡朕之心,恐非一朝一夕矣!”
仁帝与凌皇后初遇时,先太祖皇帝刚立稳江山不过一载,那时仁帝刚被立为太子。
凌皇后出身卑微却聪慧灵秀,初时为太子刘殊妾,写字读史皆是刘殊所授。
之后太子妃亡故,刘殊登基成为仁帝,便册封了她为皇后,私下以夫妻相称。
一夕之间,少年夫妻情碎,天家帝后兵戎相见。
禁军奉天子之命诛杀谋逆的凌皇后,椒房殿中禁卫侍从拼死相抗。
仙台宫内朱血成河,太子刘固身负重伤。
一行绣衣卫直入长平侯府,奉旨请长平侯凌轲入宫听旨。
凌轲刚归京不足十日,军中虎符已上交天子。
天子此时却仍不能放心。
可是听从入宫去,便能够真正打消天子的怀疑吗?
因心悬利剑从而戒备留意之下,此次提早听到了仙台宫风声的凌轲,想到先前与阿姐就那“八字示警”在书信中做下的诸般约定,竭力克制着心绪,跟着那一行绣衣卫,离府上马。
然而行至半途,马匹发出一声嘶鸣,绣衣卫闻声望去,却见长平侯毫无预兆地调转了马匹方向。
刀剑声,弓弩声,刺破了这最后一寸平静的夕光。
黑夜仿佛是于瞬息间降临了。
凌轲终究未能遵守与阿姐的约定,他做不到置身事外。
他仅率一支心腹部曲,径直杀去了仙台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