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晴日_非10【完结】(22)

  若再执意滥杀亲子,违背天理人伦,只怕再生灾象。

  所以这位六皇子能保下命来,除了言行聪敏,另有帝王的情感权衡,政治时局考量,乃至对江山帝位风水因果的顾忌……至于各中轻重多少,旁人不得而知。

  或许还有些微不允许直面的愧疚……郭食私心里想。

  他不免又想到了那死去的三人,看着安静明媚的春景,低声自语般道:“总觉得有几分蹊跷啊……凌家军太过安分……”

  凌家军的表现出乎意料的冷静沉默,像是被一道符咒压制住的猛兽,而这符咒按说只能是凌轲的军令……但,怎么可能?仙台宫事出突然,凌轲根本没有时间去安排军中。

  郭食甚至猜测:“虽说想来不可能……但他是不是提早察觉到了什么?”

  第025章 青衣僧

  “那他便该提早调兵杀个你死我活才对。”祝执嗤笑着抬脚离开:“中常侍怕是疯了。”

  “呸。”郭食冲着祝执走远的背影啐了一口:“疯狗也知疯字如何写,真是奇了。”

  见祝执离开,守在不远处的郭食义子才垂首走近。

  郭食踏出未央宫的宫门,见到了一个同刘岐年岁相近的孩子在宫人的陪同下走来。

  郭食笑眯眯地躬身:“五皇子来向陛下请安?”

  五皇子刘承轻点头,神情有些紧张。

  “五皇子怕什么。”郭食依旧笑着:“方才遇到六皇子了?六皇子要孤身去南边了都不见害怕,五皇子比之还要大上几月,又可在京中长伴君父,有何怕之呢?”

  五皇子再次轻轻点头,努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紧张,带着宫人进了未央宫。

  郭食回头看了一眼男孩背影,抬脚之际,一声叹息:“论品貌胆气确是比不得椒房殿里养大的。”

  他声音很低,似在说与他的义子听:“然而,雄主克嗣啊……”

  当今陛下是称得上雄主二字的。

  陛下年少时便随先皇打天下,有胆魄也有智谋。

  只是打天下耗费了十来年,先皇在位又八年,陛下登基时已是中年,又因年少时过的都是沙场奔波的苦日子,身体攒了些旧疾。

  这样一位皇帝,登基一十三年,大乾国力增长数倍余,眼看异姓诸侯王之乱刚要止息,还有诸多雄图伟业尚在设想之中,如何能不在意寿命长短?

  是以这位雄主开始建仙宫,信鬼神,服丹药,走上了追求长生之路,而人一旦开始着眼于长生,眼光便会放得异常之长远,对那些可能存在的威胁会突然出现数倍乃至数十倍的警惕。

  于是就有了这桩桩件件……

  因此,郭食倒是很看好这位五皇子:“做雄主之子,平庸些未尝不是好事。”

  他也希望他未来的主人平庸些,听话些,他一个阉人虽不敢妄想长生,活个七八十岁的机会却还是要留足的啊。

  郭食一路往少府去,为即将南去的六皇子安排随行事宜。

  少府统管着帝室财政与皇家衣食用度、出行游猎等事项,郭食与少府里的属官说明来意,让他们为六皇子挑些机灵的内侍随行侍奉,其余一切用度也皆遵郡王之制,不能苛待了去。

  众属官们忙去安排了,不多时,一排十余名内侍在廊下垂首站作了一排,郭食亲自掌眼挑选。

  选罢内侍,一名僧人被带了过来,他向郭食双手合十行礼,郭食笑着点头。

  这中年僧人身形高大,生得浓眉深目,一颗脑袋光溜溜的,披着青色僧衣。

  此人是西域血统,约十年前,匈奴犯进西域,此人一路辗转逃至洛阳,洛阳民众从未见过“和尚”这一生物,华夏之国虽说历来物产广博,却也向来对新鲜事物好奇向往,洛阳官员遂将此人当作异宝进献给了陛下。

  仁帝是个好学的君王,得闲时即会召这青衣僧询问些异国之事,或使其和其他官员一同翻译西域典籍。

  但这青衣僧一心想传播佛道,言语间时常夹带私货,动辄便坐地宣扬佛法,长篇大论劝人向善止杀不说,甚至试图劝诫皇帝也剃度出家成为他的教众……仁帝难以忍受,逐渐也就不乐意召见他了。

  大乾信奉道家,连儒家都要往后排,更何况一个毫无根基的外来佛教,青衣僧多年来处处碰壁,却未曾放弃过传扬佛法发展教徒的志向。

  “六皇子遭逢巨变,只怕性子要走了弯路。”郭食与青衣僧道:“大师如能从旁加以劝诫,渡得六皇子放下心结,来日陛下念着大师这份功德……”

  郭食说到这里,笑着指了指仙台宫的方向。

  青衣僧眼睛顿时放出光彩,只觉一座宏伟的佛家青庙,已然隐隐在望。

  他念了声佛,郑重又虔诚地做下允诺:“小僧定不负陛下所托,必使六皇子早日放下心中嗔痴怨怖。”

  待细问罢六皇子的年岁,青衣僧愈添信心,尚是稚子,正是听劝受渡的好年纪。

  三日后,动身之际,青衣僧见到了刘岐。

  那拖着一条跛腿的玄衣男孩周身气质阴冷,抬眼看来时,原本称得上漂亮的眉眼间竟有几分冷戾鬼气。

  青衣僧不觉后退一步:“……”

  在宣讲佛法之前,他打算先念一段金刚降魔咒用以自保。

  青衣僧暗中观察,见有几位宗室子女来为这位六皇子送行,但这位六皇子态度疏离,径直登上了马车,竟是半点情面也不肯领。

  鲁侯府也使了仆从前来送行,并带来不少珍贵药材。

  这是鲁侯的主张。

  冯序曾试图劝说:“父亲,此时或该避嫌……”

  鲁侯却摆手:“当日是我在宫门前护下了他,又是我伤了他的腿,此时若毫无表示,倒显得异样了。陛下也知我是什么德性,我若一改作风不似个活人,只怕才要变作死人了。”

  鲁侯虽因年岁增长而添了沉稳,骨子里却依旧不拘小节。

  想当年大乾刚建朝时,规矩松散,他常喝得醉醺醺上朝去,与人几句口角冲突,便拔剑乱砍,大殿的柱子都砍坏了几根——先皇心疼柱子心疼得要命,刚打下江山,本来就穷!

  于是新朝这才开始认真整肃风气,立下诸多规矩。

  仁帝对这位已渐渐年迈的开国元老向来还算包容,有些事常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夜宫门前,刘岐提剑要杀上去,正是被后方赶来的鲁侯所伤——用的是一柄精巧的铜制手弩,长与高都不过四寸而已,发出去的短箭细而小,但力道却不弱。

  当时情形紧急,鲁侯为了阻止刘岐,对准了无脏器的腿部出箭,又在大腿处,这本是最保险的位置了,但不知是不是这孩子悲怒之下未肯好好养伤用药,竟数月仍未恢复……只怕会就此落下病根。

  鲁侯有些愧疚,于是备下这诸多药材。

  冯家上下皆知冯序性情中庸守朴,行事从不冒险,但鲁侯坚持要送,他也不敢忤逆,只好叹口气应下。

  刘岐却并未收下,他端坐于马车内,闭着眼睛道:“请转达鲁侯,他的好意,刘岐心领了。”

  刘岐对待送行者的态度,悉数传到了郭食耳中。

  郭食今日未当值,一身常服在宅中修剪花枝,闻言叹息:“这孩子怕不是记恨鲁侯伤了他的腿,这是要偏执上了呀。”

  过于偏执不知变通的孩子,可是成不了事的。

  鲁侯听说刘岐拒绝了自己让人送去的药材,沉默着点头,未多说什么。

  此时,车马队伍已经出城,一路南行而去。

  第026章 少微大王

  京中许多人都觉得这位六皇子此一去,从此再不见天颜,大约慢慢便要被遗忘了。

  也有人认为这个孩子若能就此被遗忘,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除了这个孩子,还有两个孩子同样叫人唏嘘。

  一是长平侯的小儿子凌从南,在宫中为皇子伴读,当夜出事时,这个孩子于混乱中逃去了一座无人的宫舍,不知是不是手里的灯笼不慎打翻,竟将那堆放诸多杂物的宫舍点燃了,只剩下了一具焦尸。

  二是废太子刘固之女不知所踪,那个叫刘虞的女娃不过才两岁,如今生死不知……绣衣卫仍在搜找之中。

  在众人眼中,与早已落定的大局相比,这些似乎都是微末小事,而随着刘岐离京,这场废太子之祸也跟着真正结束了。

  各处明面上只余下零星之声,至于那些饱含无奈惋惜的长长喟叹,仅在无人时才能得以发出。

  四月里,鲁侯府,冯珠院中大朵的粉白芍药开得盛极,香气铺满了整座庭院。

  在申屠夫人耐心哄了许久之后,冯珠终于愿意从屋子里出来赏花。

  冯珠一瘸一拐,拽着母亲的衣角,神情怯怯惶惶,看着满院子的芍药,有些怔然。

  申屠夫人一手牵着女儿,另只手被仆妇扶着,来到花丛前,掐下一朵半开芍药,摸索着要给女儿簪花。

  见母亲动作,冯珠忙低下头配合,乖巧模样像极了少年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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