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晴日_非10【完结】(226)

  冯序眼中逼现泪光:“只怪你当年不肯死,才有今日这难看局面!”

  鲁侯面寒欲言,被申屠夫人按住了手背。

  “好一个只怪我不肯死。”冯珠看着面容逐渐狰狞的男人,反问他:“兄长,你入鲁侯府后,家中给你的,仍不够多吗?”

  “给我的,给我的……是,都是你们施舍给我的!”压抑多年的不满终于有合适的时机爆发,冯序拂袖,猛然提高声音,看向鲁侯:“当年是我父亲母亲舍命相护,叔父才能有性命成就功业,若非如此,便没了叔父,也没了今日的鲁侯府!”

  他伸手指向鲁侯:“叔父,是你当年在我父亲坟前起誓,会将我当作亲子来对待!可你把我带到这长安侯府中,却绝口不提要将我认作儿子!一切只为珠儿谋划!”

  “我一直将你当作儿子看待!”鲁侯终于开口,直视着那双贪婪的眼:“你自踏入这侯府,所得一切皆与侯府公子相等,我何时将你亏待?至于认作亲子,我儿冯珠尚在,这偌大侯府却非我冯奚一人之功,这其中自有我夫人一半,我欠你父亲,她们母女却不欠,你凭什么连她们的一份也要觊觎?”

  “你这不知饱足的豺狼,休要拿索取恩情来掩盖你的贪欲,平白玷污了这恩情!”

  冯序却恼恨地大笑起来:“我贪婪?我玷污恩情?究竟是我不知饱足,还是你们口不对心,珠儿在时,你们不舍得给我一个儿子的名位!珠儿不在了,你们又从不肯为我谋求分毫前程,张口闭口使我守好家中,今日不许我说这些那些,明日不许我去杜家芮家参宴!若我为亲子,你们还会如此敷衍对待吗!”

  他涕泪横流唾沫乱飞,几乎要语无伦次。

  “原来你还有这样上进的野心。”申屠夫人语气里毫无感情:“当朝开国功臣,今有几家尚在?让你守好家业,不过是见你平庸,为稳妥思虑。”

  “你做出温吞羔羊模样,骗过所有人,却又期望别人对你另眼相待,将你视作可造之大材……”申屠夫人摇头道:“倘若你能将暗中残害自家人的图谋用在正道上,让我亲眼见到你的才干胆魄,我与你叔父未必不会选你来支撑门楣,又何须你这般煞费苦心。”

  冯序闻言呆住一刻,旋即冷笑出声,假的,都是故作体面大度的假话,不过是要攻他的心,让他悔恨罢了!

  “是你反复曾说自知无大志无大用,只愿做个田庄富家翁便足够。”申屠夫人道:“你贪婪过头却也畏缩自卑,因此你凡事不敢正面争取,只敢暗中揣测,行阴私之举,到头来害人害己。”

  听出这“害己”二字背后的清算之意,冯序牙关发颤,反复道:“是你们虚伪吝啬……我父亲母亲对你们有恩!是救命大恩!”

  “是救命大恩不假。”鲁侯面孔肃然:“所以老夫也准许你来杀一次了,是你没有本领讨回这条命,如今这里已无人亏欠你,反倒是你将珠儿杀了一次又一次——就算你父亲母亲此刻就站在我面前,这笔账也非与你算清不可!”

  申屠夫人:“你认错了理算错了账,我们看错了人还错了恩,这代价我们不得不领受了,你自也该去领受你的那一份。”

  “我为冯家之长,就此以宗法断绝你我父子关系。今日即上书朝廷,奏明一切,夺去你的世子之位。”鲁侯揖手向上方,定声道:“我不亲手杀你,你乃杀人者,该有的下场休想逃掉。”

  “杀人者?我何曾杀人了,珠儿不是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吗?”冯序说着,突然咬牙切齿,扑向冯珠。

  鲁侯眼疾手快,抡起手边茶几,猛然砸向他膝,冯序扑倒在地,立刻有两名随从将他押住。

  他挣扎着,抬起头瞪着冯珠,猩红含泪的眼中分明有着忌恨:“……既称我一声兄长,为什么处处要与我抢,为什么你非要活着回来!”

  冯珠垂眼看着他,回答他:“因为有我儿晴娘拼死救我性命,让我回来报此仇。”

  “至于称你一声兄长,不过从前喊错了人。”冯珠眼中已无半点泪光,仅剩下干净的断离:“我今日才知,我从无兄长。你本是恶鬼化形,凭空假扮成我的兄长,待我和阿母阿父的好,不过是你维持人形假象的手段术法。”

  没有兄长,不是兄长,这层关系被她从内心抹除,那被至亲所害的恐惧悲痛便被隔离开来,只剩恨意与报复。

  冯珠居高临下望着挣扎的人,最后道:“你这恶鬼,该去死了。”

  第172章 不许胡乱死

  鲁侯当日即入宫面圣,陈明一切,请求除去冯序的世子之位。

  从昨夜大祭到此刻,太多令人震诧的消息传入宫中,皇帝本无精力再亲自过问臣子的家事纠葛,但鲁侯以及受苦的冯家女公子是为真正天机星的至亲,这桩家事便不单单只是家事。

  鲁侯从宫中返回时,圣旨也已下达,冯序为图谋家产爵位残害至亲,丧尽天良,恶劣阴毒,今证据确凿,夺回其世子之位,另交由京兆尹严审,依法惩处其罪行。

  京兆尹的官吏前来拿人的路上,天已近黑,而冯家前厅中,正哭闹作一团。

  未牵涉其中的下人们仍不敢相信一向和善的世子竟藏有如此凶恶面目,乔夫人及其儿女,更是如遭雷击,好似这场电闪雷鸣的滂沱大雨悉数浇灌向了她们,人飘在无边大水里,茫茫然不知去路,只哭了又哭,求了又求。

  冯羡满面惶然急色:“大母,大父……这其中定有误解,父亲怎会做出此等事!”

  “是了,定有误会……”乔夫人瘫跪厅中,神情变幻不定,一时说有误会,一时又无措地求情:“……或是被人挑拨,不慎鬼迷心窍,女叔既平安回来,只管罚他打他,也断他一条腿,何必要闹到衙门……至亲相残,岂不叫人看冯家笑话?”

  “母亲说什么胡话!”见上首的二老并不说话,一直在震惊中沉默的冯安终于开口,他撂袍跪下去,含泪却肃容道:“父亲犯下如此大恶,理应承担这恶果,此乃天经地义……”

  他看向上方,潸然泪落:“千错万错皆是父亲过错,侄儿代父亲向姑母赔罪!唯愿此事了结之后,姑母之恨可稍解,姑母之心可稍安!”

  言毕,他愧责叩首,做出代父赔罪姿态。

  他一向公允客观,此刻也并不为父亲求情,鲁侯“嗯”了声,叹道:“安儿一向最明事理,错已铸成,此事是该了结干净,我已传书族中,不日送你们返归庐江郡。”

  厅内哭声霎时间一止,几乎所有人都看向发话的老人,返归庐江郡老家?这是要将他们驱逐?!

  “我与冯序已断绝过继父子关系,他重归本支,理应一切都要随之归位。”鲁侯看向众人:“族中有安身田宅,你们现有之物也皆可带走,且早做收拾罢。”

  “父亲……孩子们无辜呀!”乔夫人几乎是颤声道:“女叔纵有恨,却不该迁怒这些孩儿!他们可是什么都不知道,怎也要跟着受罚呢!”

  鲁侯竖眉道:“正因知晓尔等无辜,因此我特在陛下面前求情,不使冯序之错牵涉妻儿家小——除却残害至亲之过,他另有明知仙台宫中那孩子是假、却隐瞒不报之嫌,一旦查实,这即为欺君之大罪。”

  乔夫人顿时面如土色,吓得说不出话来,冯宜冯羡等人也不敢喘息。

  “此事情况特殊,又因珠儿刚认回真正的天机,天机祈雨立有大功,我才有这向陛下求情商榷的余地,保你们不卷入其中,已是鲁侯府所能做到的最大庇护。”

  鲁侯的声音里没有迁怒,只有事已至此的决断:“送你们回庐江郡,则是按宗法族谱规矩而定。”

  乔夫人身躯颤栗,喃喃道:“可是宜儿她们正要议亲,安儿还在宫中任郎官之职啊……这样一走,往后还有什么机会……”

  她说着,忽然跪行到冯珠面前,抓住冯珠一只手:“女叔,女叔……我知你这些年来枉受了太多苦,但同样为人母,你当知晓我这份心……你若恨意难消,除了你兄长的命,我再另赔你一条,不知可解恨否?我将我的命赔给你便罢!”

  乔夫人说着,猛然抵头,咬牙扑向一旁的案角。

  仆妇尖叫,忙将人拉住,虽迟一步,乔夫人却到底没真敢死命去撞,只红了额头,乱了发髻,头晕目眩,抱着女儿,哀哭出声。

  心知她这一撞,必是明晓了性命重量,申屠夫人才适时开口,叹息唤她闺名:“云君,你不是坏心肠,是明晓轻重的人,且听叔母一言。”

  乔夫人止住哭声,一双泪眼看向老夫人,哽咽道:“儿媳听着。”

  “你方才也说,同是为人母者,都该感同身受,那你便该想得到,若你们留下,名不正言不顺不说,更要时时相见,却不过徒增心结隔阂。”申屠夫人道:“说到宜儿她们的亲事,既有了冯序之事,你们纵留在京中,又有谁人敢轻易考虑结这样的亲?返回那远离天子脚下的庐江,宜儿她们不缺才学见识相貌,反倒能有个不错的着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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