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晴日_非10【完结】(246)

  而今却顾不得这些了,既然没抓住天机,便要多抓些有用的助力,先顺利渡过眼前危机再说。

  刘承静静听着这些完全不需要过问他意见的商榷话语。

  不知过了多久,他返回太子宫中,踩着新落的月色,又一次走到了那丛修竹前。

  太多时候,他的意见都不重要,很多事情他甚至也不需要去问为什么。

  可这一次,有一件事,他却很想鼓起勇气去问一句为何,想要求一个明白,想要将心中话清楚地说出来。

  竹下身影孤零一人,寂静无声。

  同一刻,鲁侯府内,人影交错,诸声热闹。

  鲁侯府设下家宴,为簇新的灵枢侯庆贺。

  姜负一早便被请来鲁侯府,充当护卫的墨狸也一并到来。

  少微得了消息,自神祠下值后即直接来此,并将青坞秘密夹带而出。

  入了侯府,才知这家宴上还有旁人——少微在直奔膳厅的甬道上,遭遇了严相父子。

  严初一眼便看到祥枝,反应颇为惊喜。

  青坞尚未与他暴露原本身份来历,少微便只好敷衍声称,自己与祥枝一见如故,十分投机。

  严初笑起来说:“正当如此,正当如此,祥枝乃质纯灵秀之人,灵枢侯又有此等通灵本性,必然是该投机的!”

  “今日去往神祠,未敢叨扰君侯办公……”严初脸上绽放一个神秘兮兮的笑,凑近了些,对少微道:“真论起来,我该唤君侯一声妹妹才是。”

  “严初——”严相威严的声音响起。

  严初缩缩脖子,但依然顶风作案,悄悄向少微挑眉嘿声一笑。

  少微也挑挑眉,却并不将严初回应,一日没有阿母示下,她便一日坚决不参与任何起哄暗示。

  且少微对严初有些莫名防备,她观此人待阿姊过分热情,不禁生出一点危机感受,好似此人具备将桃溪乡牢不可破的四人阵营强行分离割裂之资。

  看吧,他又款款绕去一侧,前去寻阿姊说话了,且是悄悄话。

  少微正悄悄留意严初低语,却闻严相的声音自前侧方响起。

  第185章 侯府家宴

  “少微——”严勉问:“可是叫这个名?”

  这自然是明知故问,不过是作开场白来用,带着些生硬与不太习惯的和煦慈爱,却也显出某种局促。

  少微抬眼看去,点头:“回相国,正是。”

  这些年来习惯了不苟言笑的相国顿了顿,方才道:“你很像你的阿母,一样的勇毅,一样的灵秀……此前是世叔愚钝眼拙,相处良久,却未能将你早些认出。”

  随着这声世叔,少微认真分辨下,只见浸在摇曳灯火里的那张侧脸的线条轮廓温和到好似变了个人,全不见了威严死板,连带着整个人仿佛都年轻了十来岁,颇具人味。

  除了语气与称呼的变化,另有叮嘱也不再似从前一般只从朝廷角度出发,而是道:“你尚年少,初涉官场,却居特殊高位,不同寻常官员,凡有不明白不确信之处,随时来问世叔。如察觉到有人暗存不善之心,也要及时告知世叔。”

  这话说得关切真挚,少微听罢,便也认真点头:“我知道了,多谢严……世叔。”

  昏暗里,严勉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笑,脊背笔直,负着手道:“走吧,莫要让你阿母她们久等。”

  落后两步的严初与祥枝小声道:“莫说旁人了,连我都鲜少听到父亲一次说这样多的话。”

  又补充一句:“当然,在朝中商议政事时想来除外……”

  严初话极密,少微一路留神窃听他说与青坞的悄悄话,简直听得耳朵都累了。

  宴上除了严家父子外便再无外人,少微从严相与大父的对话中可知,严相此行是主动前来,而非受邀而至。

  宴席依旧是分案而坐,两人一案或一人一案皆可。中央最上首自是申屠夫人与鲁侯,下首左侧坐着的却非地位尊崇的严相,而是姜负这个正经受邀的贵客。

  姜负笑眯眯招呼少微同坐,少微却已抢先一步紧挨着青坞坐下。

  冯珠便笑着来到姜负身边,施礼与她共案。

  严相父子即分别落座于宴席右侧两案。

  然而如此一来,严初每当抬眼,便正对着对面的青坞所在,他不时展露笑颜,抑或举杯。

  有不时便开怀大笑的鲁侯与什么话都接得上的姜负,以及同样风趣多言的严初在,这场家宴格外融洽热闹,就连跪坐添酒的侍女们脸上也染着笑意。

  酒过三巡,严初更是取下腰间玉笛奏乐助兴,鲁侯兴致大起,不由分说地让下人取来他的宝剑。

  他不听劝阻,当众持剑起舞,全无长辈的矜持沉稳,只有在孙女面前大肆表现的沉浸忘我。

  单是展示还不够,更借着酒兴邀请少微同他过上几招。

  少微眼见大父招式浑厚,虽少了剑客的飘逸,却有着她从未见识过的沙场肃穆之气,依稀还能望见持剑者昔日在战场上的威武雄阔——

  本就已经看得心驰神往,乃至被激起骨子里的好胜,少微听得这邀请,当即便想要接剑而起。

  但顾忌严相父子与诸多仆婢皆在场,而她入京后尚未在人前真正暴露自己异样威武的身手,想了想,死命压制住想要窜起的身体,道:“大父今日饮酒过多,待哪日清醒时,我再与大父讨教。”

  申屠夫人拿玩笑的语气道:“是了,纵然孩儿今次赢了你这醉老翁,却也胜之不武。”

  而鲁侯待回过神来,一张脸却似如闻仙乐般满足,笑成了大朵菊花,连声应:“好,好,好!”

  这还是这寡言的孩子头一回喊他大父,且一喊就是数目惊人的两声!

  他原本有心大办一场认亲宴,但少微并不看重这仪式,只说现如今无人不知她是阿母的女儿,不必多此一举。

  鲁侯很尊重孩儿意愿,将原本打算办宴的钱折成粮,送至城外用作救济灾民。

  此刻满心大喜的鲁侯回到座位上,让人继续倒酒:“再醉这一回,下回便不饮了!”

  下方姜负仗着有冯珠撑腰坐镇、少微不敢造次,也得以如愿尝到了久违的酒味。但因今次尚有差事在身,又惧于小鬼秋后算账的淫威,便也未敢太造次,只是少饮即止。

  青坞也尝了一盏果酒,小声与少微道:“甜香的,些微麻,和桃溪乡的不一样,妹妹也尝尝……”

  少微将信将疑,便尝一盏,然而甜归甜,却依旧好似百八十个小兵举着刀剑,从她喉咙里一路打到胃袋中,这种好似被一盏陌生酒欺负了的感觉令少微实难接受,下定决心不会再多尝哪怕一次。

  但少微不想扫阿姊的兴,强行忍下狰狞面目,转而小声提议着问:“阿姊从前不是会唱诗吗?那首何不秉烛游——”

  青坞却连忙摇头,脸微红:“不了,待下次吧。”

  彼时有阿缙在旁敲盏奏乐,而现下……

  不知为何,青坞莫名笃定,若她一旦开口吟唱,对面那多情多事之人定要以笛音相和,这让她一想到便觉局促……况且,她与阿缙能同做的事,岂能轻易与旁人同做?

  思及此,青坞莫名一阵惊乱,低下头,又饮一盏果酒压惊。

  而上方的鲁侯已然醉得不轻,口中却叹起气来,对着申屠夫人惆怅地说:“……再赐下侯府一座,愈发家大业大,再想施展那整个搬挪的计策,便是难上加难啊……夫人,你说这计谋还能不能……”

  离得近些的冯珠忽然笑着喊声:“阿父!”

  她撑着几案起身,来到父亲身侧跪坐:“阿父这酒,眼见吃得差不多了……”

  说话间,又斟一满盏,双手捧去:“就再饮最后此盏吧。”

  见女儿满脸孝顺,鲁侯笑哈哈点头,接过一饮而尽,而后便眼皮发沉,口齿不清,彻底醉倒,靠于凭几里。

  “将阿父扶回去歇息。”冯珠顺畅地交待下人,心底清静地舒一口气。

  随着鲁侯离席,宴席也近尾声。

  宴散后,冯珠移步厅旁的暖阁,姜负为她看诊。

  姜负看得很细致,从脉象到伤残处,一一细诊询问。

  “女公子身上的骨伤皆时隔太久,且受伤后未曾得到任何医治休养,又一直处于寒冻阴冷之地……”

  姜负温声说着,带些歉意:“陈旧骨伤若想治愈,已是不能。在下所能给予的调养之道只在于平息疼痛,蕴养气血,强健体魄,固心志,安神明。”

  站在屏风旁的少微闻言看向阿母的腿。

  少微从姜负处学到不少医术,也特意翻读过许多相关医书,心中亦大致明晓,陈旧骨伤残缺同中毒顽疾之类截然不同……可此时听见姜负断言,还是难掩失落。

  “多谢女君。”

  冯珠先与姜负道谢,而后便看向女儿,含笑道:“晴娘,不难过,能够止息疼痛、安神明醒,已是再好不过的事。阿母又并非不能走路,只是比常人更容易累些……我观姜女君所乘推行车具十分精巧实用,若能也予我一乘,疲累时可安坐而行,岂非再无不便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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