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晴日_非10【完结】(254)

  听至此处,邵岩再叹气,哎,又是太祖。

  下一刻,那少女已肃然复述太祖之言:

  “太祖垂训曰:既见黄河水患,决堤奔向东南,灌入巨野泽,祸及泰山地脉,如何敢擅自轻忽?今灾异祸事频出,皆因此河工失修,泰岱地脉动摇之故。”

  殿中霎时大静,邵岩猛然抬眼。

  视线中只见那恶劣小儿神情平静,继续道出她的惊人言语:“泰山自古以来即是为镇守东方之神岳,而黄河乃贯中原之龙脉,二者气运相衔,息息相关。”

  “昔日大禹导河积石,周公营洛卜邙,皆循山川形胜而治。”

  “今黄河决堤,奔入东南,因此致使地脉郁结,水气逆行。”

  “而既得太祖托梦示下,还当开渠引水归漕筑堤,以顺地势,早日使泰岱紫气复通,方为社稷永固之道!”

  四下因此言变得嘈杂,邵岩瞪大眼睛,看着那出言堪称武断的巫服少女。

  全然不同于他与其他官员的奏书,这小儿半字不提垂怜苍生陷溺之苦,全是她的神神鬼鬼,什么气机地脉国运……

  她也根本不是在请求上书,而是告知转述,若是深究,这甚至是一种变相的威胁。

  因为并非伏乞请求,她言毕也并不俯身叩首,只是将交叠于额前的双手落回,坦然平静,将哗然惊惶留给除她之外的所有人。

  邵岩耳边嘈嘈,脑中嗡嗡,神情怔怔。

  他不免想起这恶劣小儿那日翻看他奏书时的情形。

  他乃儒家子弟,不推崇鬼神说法,若这小儿所言为真,他更相信是其人日有所观,夜有所梦……

  可无论是何等内情,再看那端坐的少女,虽说那面容毫无改变,但相较于先前的倨傲恶劣,此刻他却生生看出了几分独属于少年人的朝气可爱……竟突然顺眼起来。

  殿中诸人或交头接耳,或面面相觑,亦有人后知后觉恍然道:“难怪先是淮阳国郑氏谋逆,再有梁国动乱……淮阳与梁国皆紧邻水患殃及之地,莫非正是天意示警?”

  此言出,更引发一阵哗然。

  纵然有过半数者保持沉默观望,但却无一人出声反驳,此事不同于其它,奏事者身份特殊,她曾成功预言长陵塌陷、今夏旱灾,更曾寻出宝泉,祈下甘霖。

  过往战绩在此,天机身份加持,即便有人不想尽信,却也不敢贸然反驳,毕竟此事归根结底乃是善举所向,寻常反对之言又很难立足。

  但就此下令治理水患,刘承却无法做到,他身为储君,纵有无能一面,却注定不会无知。

  治水需要大量人力金钱,而今他正苦于筹措增派援军去往梁国的军资……

  再有,当初这桩水患之所以经商榷后被搁置不理,不单是因耗钱过重、令朝廷心生犹豫,还另有一件与舅父有关的内情……

  可太祖托梦,太祝奏禀,如何还有置之不理的可能?

  刘承一时难以抉择,下意识看向舅父,但见舅父面容凝重不语,看着跪坐的花狸,似在分辨花狸此举是否正是冲着芮家而来。

  在百官的等候中,刘承尽量调匀了呼吸,郑重开口道:“太祝所禀之事关乎甚大,孤亦忧祸事之频,怜苍生之苦……待请示过父皇,势必尽早做下决定。”

  直到散朝,此事带来的人心震动犹未能消尽落定。

  而那带来震动的少年君侯退出未央宫,并不在意这诸多震动。

  少微并非不知此事牵扯着不少人盘根错节的利益。

  天机行事依心而起,凭念而动,若有谁觉得她拦了路,要转而来拦她的路,那就只管来试,她只信奉各行其事,各凭拳头本领。

  这份面对繁杂重大政事,既不动之以情也不晓之以理,只挥刀直劈般的作派,让邵岩深深震惊。

  他跃跃欲试,想追上前说话,但鲁侯先一步挡住他视线,安抚大步而行的孙女:“做这样的梦,必然极耗心神,很费力气……随大父回家去,让人多备些肉菜,好好补一补!”

  此祖孙二人大步离开,与二人擦肩而过的庄元直表面平静,内心掀起惊惑的狂澜。

  此乃他与花狸的初见,便撞见此狸以鬼神之说奏此大事,此刻又眼见这只花狸大步而行,神气从容,倒是一向不服任何人的鲁侯跟在她后头,浑然似个心悦诚服的慈爱老仆。

  庄元直自认眼光毒辣,正是这双毒辣眼光,让他在南地发掘了一只好苗,而今见此情形,只感此女不驯之极,而这不驯之气绝非一日养就……

  原先在想:不知此人被送入京中,这般壮大自身后,是否依旧听话可控?

  此刻脑子里却是:她是否听话可控过?

  心中惊动之下,庄元直额角冒出一点细汗,不行,他回头得亲自问一问六殿下,这惊世骇俗的狸猫,究竟是怎么个归属情况!

  第191章 想要什么赏赐?

  皇帝无召,庄元直进不去建章宫,见不到六殿下,这询问花狸归属情况的心思便只好暂时忍住。

  心内惊惑不定上蹿下跳,表面仍要云淡风轻,负手缓步而行的庄元直,只见邵岩打身旁经过。

  庄元直内心向来有几分傲气,从前便不大看得上这位作风温驯的同僚,而今看来,倒有些别样心情,邵岩此人虽温驯,却也胜在持久。

  譬如黄河水患一事,此人从他被贬之前奏到他被捞回长安,虽说未奏出个所以然,却也当得起一句初心不改持之以恒。

  但这样持久却无效的奏事总是消磨人心志,邵岩时常呈失魂落魄萎靡之态,动辄走神叹气,精神状态堪忧。

  此刻邵岩也见几分失魂落魄之感,亦在走神,却未曾叹气,而是凝望前方,不确定地喃喃低语:“……这一回,莫非当真要不一样了?”

  庄元直循着他的视线望去,但见高耸的宫墙之上风云流动,宫墙下一对祖孙大步行走,少女的巫服发带亦似风云般流动着。

  “这场水患发生已有两载,最初朝廷也试过堵住缺口,因屡屡未能成,之后朝中便出现了‘天意不可阻塞’的狗屁说法……”

  回到鲁侯府,在厅中坐下,鲁侯才开口说起此事:“依仗着这所谓天意之说,任下面的官员如何上奏,皆不被理会。”

  鲁侯说到这里,笑着捋须看着孙女:“因此今次少微孩儿所言可谓妙极!”

  以更有说服力的天地鬼神之说推翻那些人的天地鬼神之说,颇具对症下药,以暴制暴之感。

  他在殿中并未说话,却看得清楚明白,眼见那些主张放任水患之人一时全成了不敢作声的哑巴,怎一个解气了得。

  “胡说。”申屠夫人纠正:“岂是少微所言,乃先皇垂训。”

  “是是,是先皇借我少微孩儿之口所言!”鲁侯笑哈哈点头,又与孙女道:“先皇在梦中是否凶煞?莫怕,若是害怕便告诉大父,回头待大父梦到先皇,定与之好好说道说道,切莫吓到小辈孩儿才好。”

  少微尽量从容地答:“先皇仁厚,我不害怕。”

  被她随用随取却从未前来入梦呵斥过,想来该是仁厚的。

  申屠夫人则是缓声道:“据我所知,这场水患之所以被置之不理,背后原因应不止一重,并非只天意之说那样简单……”

  这样大的一件政事,天意之说固然起到推动作用,却也只是推动。

  “这第一重原因,应是彼时与匈奴战事未休,国库紧张,皇上心中不愿将人力财力耗费于此等工事之上。”

  申屠夫人声音很轻:“另有一重,未必被许多人明晓……此次黄河水决堤奔往东南,而位于决口之北的鄃县一带,乃是芮侯食邑所在……”

  “决口之前,位于决口上游的鄃县两岸农田水源不稳,而决口之后,洪水南行,鄃县一带既摆脱了洪流威胁,取水也更便宜稳定,而沉积留下的淤泥又形成了天然的淤田之利……”

  “如此一来,鄃县一带反而收成喜人,乃至可保年年丰收。”

  申屠家的田产也在这场水患中遭到一定侵毁,因此待此中利害更为明晰。

  若不涉农事、或不通水灾详确路线之人,便轻易摸不到芮家及其他相关富户借此受益这一层。

  下游百姓受灾受难,上游权贵得天赐福。

  当初声称理应顺应天意者,自不乏与芮家利益相关者。

  而皇帝其时一心着眼于与匈奴的战事,更倾向于将一切资源压在北边的战场上,许多官员察觉到帝心所向,那顺应天意之说便愈演愈烈,逐渐成为了不容撼动的共识。

  此共识如同另一道不可阻改的洪流,直到今日朝堂上,特殊之人持神鬼刀刃,不以怜惜众生为由,不作任何解释,只不由分说地强行将此洪流劈开一道沟壑。

  少微并不在意此事背后的受益者何人,只因她看到了想到了便去做了。

  前世直到乱世来临,这十六郡的洪水仍未止休,不知究竟咆哮了多少年,冲走了多少像姬缙一样的人,但那些人势必不会人人都有姬缙这样的幸存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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