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晴日_非10【完结】(261)

  那位不为所动的巫神非同凡响,灵星台祈雨时他们许多人都在场,那份亲身经历的敬畏轻易不可抹消。

  君权,神权,鲜血……齐齐压将下来,将他们困在这神殿中,成为了摆在供案上的祭品。

  本以为就是场寻常的祭祀,和往年一样走个流程……正因为怀此等想法,才会这样措手不及。

  慌乱,愤怒,忐忑,焦灼……不被允许离开的神殿,像逼仄牢笼,将全部情绪无限放大、却又不提供任何出口。

  列侯之中不安者居多,他们的黄金还未被检验,而刘家诸王都被如此对待,又何况是他们这些外人。

  他们没有刘家诸王的强悍势力,这天下就算要换皇帝也轻易轮不到他们,他们各有姓氏,各为个体,大多只想要守住侯爵,代代相传,攒下根基,再观日后……

  然而现下却因几斤黄金,便要面临被夺爵的下场!

  朝廷若做到如此地步,不免逼人太甚……

  众人各怀心思,抑或隐晦交换视线,殿内虽不再人声轰乱,却陷入另一种人人自危的剑拔弩张之中。

  近在咫尺的巨大冲突,萦绕不去的血气,使人放大生存本能,殿外天色阴沉,风云流涌,昏昏殿中祭火跳跃,阴影与火光切割了每个人的神态五官,紧绷的人好像都成了静静龇牙的兽,观望,对峙,随时都可能引发一场暴起。

  金目面具后,少微嗅着流动的危险气息,亦戒备,紧绷,但丝毫不退惧。

  姜负曾说,许多博弈到了最终皆是人性的斗争,而她此时嗅闻出的人性分明充斥着浓重兽气,撕开锦绣皮囊伪饰,人性这样赤裸,本相皆是兽物,根本从无贵贱,只分强弱,既然如此,她为何要惧?

  宽大玄朱袍服下,少女骨骼挺拔,筋脉偾张,胆气凛然。

  下方两节台阶处,刘岐手中持刃,面对下方群狼,亦无退惧动摇:“请诸位继续献金助祭。”

  刘承闭了闭眼睛,压制着翻腾的恐惧。

  豺狼环视待扑,近距离的压迫,让他几乎无法喘息。

  还要献,还要验……六弟这样不留余地,照如此严格的验金法,今日两百余王侯,少说也要有半数被夺爵,这是何等闻所未闻的数目?

  这些人当中,多得是识字都还没几个年头的匹夫,将他们逼急,莫说日后,单说此刻他们都有可能狗急跳墙,暴起动武……

  “哐当——”人群中,有人将金匣重重放在了地上。

  “六皇子如此威吓我等,为区区几两金,便要夺我等拼死得来的爵位。”一名鬓发花白的老侯站起身,声音沉沉:“敢问这可是陛下的意思?——莫非是天下已定,刘家朝廷用不着咱们了吗?”

  老侯身边之人亦面孔紧绷,看着上方的少年。

  “金者,精诚之至也。今多见金轻色恶,并非数两黄金之失,而在于藐视国威之过——”刘岐与那老侯对视着:“先祖创立基业,分封天下,立下此法,令尔等祭金助祭,意在以诸位之赤心肝胆上达于天、下安于民,而今诸位如此怠慢轻视,敢问昔日忠义何在?又视国祚尊严为何物?”

  这声质问让那老侯脸色沉极,其余人也纷纷色变,危险一触即发。

  刘承再无法坐视不理,他猛然起身:“六弟!”

  刘岐打断他的话,向众人叉手行礼,定声道:“请诸位依礼法献金,助祭!”

  刘承眼睛一颤,看着那个并不与他对视的顽固少年。

  这样一意孤行,公然忽视他这监国储君……

  一旁安静跪坐的屈白见此状,目光落在那两名少年人身上。

  此乃博弈之际,既然已经开始,无论如何,便该一致对外,六皇子这份忽视并非是对储君的轻视,而是决不能在此时被动摇军心,让那些王侯嗅到任何软弱松动的气息。

  而太子显然并不信任这个弟弟,并且夹杂着某种下意识的抵触。

  屈白的目光无声游动,最后无声落在了持刃少年肩头。

  见不到任何松动的余地,胶东王只好硬着头皮上前,当下你进我退,身为被压制的一方,顾不得许多,他含着泪叹气,说起沛县乡音:“……思退,是人都有疏忽时,都是一路走来的自家人,何苦非要闹到这样田地?你小时候,王叔我还被你当过马骑,这些你都忘了?”

  他另辟蹊径欲以亲情破局,不料竟果真换来那少年人一阵沉默。

  胶东王见状,更是对着太祖金像抹起眼泪,说起此前先皇在时的种种。

  这些王侯并非个个都沾过血,很多人身上只沾过泥点子,大弊大利当前,余下之人见状也纷纷效仿,说起血脉至亲人情:“纵是国法之外,它也有天地恩亲人情……”

  刘岐看似不为所动:“诸位王叔,兄长,此事并非是我要追究,实为触怒太祖之灵,降下异象,此罪难赎——”

  此话音落,六安国世子突然哭着爬跪上前,向太祖金像俯身拜下:“大爷爷!是孩儿错了!请饶恕孩儿这一回吧……孩儿万请折罪!只求您息怒宽恕!”

  第196章 大胆的孩子们

  六安国世子大声哭求,一再叩首。

  金像垂视殿内众生,金像下方岿然不动的大巫在此刻开口,其声不知是受到何等力量催动,凛然响彻,宛若传达真正的神谕:

  “太祖之悲,不在献金之失本身,而在人心不齐,致江山难宁,尔等本为国之脊梁,当护太平基业于万世不拔,此志当传承后世代代不息——然而献金之心未诚,又何以使太祖不疑尔等之忠义?”

  此声清晰传荡,殿内陷入短暂寂静。

  跪在神案下的六安国世子仰望上方,如梦初醒般:“……正是!太祖之灵动怒,皆因忧心江山不稳人心不齐……”

  “六安国自知犯下无知不敬之大过,愿出兵平定梁国之乱、肃清家贼,以慰太祖在天之灵!”

  他哭着叩首,真情流露,既怕又悔地哭求:“历来律法中也有赎罪之法,请太祖准许六安国出兵折罪,也好弥补这无心之失!”

  额头已磕出鲜血,脑中嗡嗡作响,他越哭越大声:“……万求太祖大爷爷垂慈宽宥!”

  “赵国也自请出兵平梁!”

  忽有少女清利的声音响起,乃是一旁已经献过黄金的赵国郡主刘鸣。

  刘鸣出列,跪坐于六安国世子旁侧,双手交叠于身前,清瘦面孔尤为坚定,话语掷地有声:“赵国今日献金如法,此举不为折罪,仅为尽刘氏子孙之责,告慰太祖神灵!”

  刘鸣抬眼上望,看似注视金像,实则也望向大巫神。

  此言源于肺腑,刘鸣双目微红。

  出兵讨伐梁国的提议早已随阿弟残履一同送回赵国,前日已得父王回信允肯。

  她本欲待大祭结束后入宫面圣陈明赵国之心,然而今日静观许久,她愿借此配合太祝行事。

  此中有人为谋算又如何,此心所向是为太平大道,太祝比她还要年少两岁,且敢开启此局,可见心台明净坚定如天石,历来都言心主神明,既有如此无上心台,便是她眼中名副其实的当世神明——追随神明之愿,乃为大幸。

  刘鸣之音愈坚定:“太祖在上,不肖孩儿刘鸣以赵国之名在此立誓,鸣愿代父领兵出战,举赵国举国之力伐梁,不平此乱誓不罢休决不回还!”

  少女话语中带有复仇的决心,锋利嘹亮,惊醒整座神殿。

  呆怔的胶东王猛然俯身叩首:“……太祖在上,胶东国亦自请出兵,共同平定梁国之乱,且折今日之罪!”

  六安国世子仍在死命磕头,仍在受惊中的吴国世子只觉自己的脑子也跟着嗡嗡,出于某种稳妥的从众心态,他亦出声道:“太祖明鉴,吴国御下无方,愿补献万两金,充作军资,用以平乱!”

  出兵的事他不敢代父王承诺,但给钱还是能做主的,就当给太祖多烧些,买个真正心安。

  气氛开始发生变动,而见一名鬓发苍苍的列侯忽然出列,手捧金匣主动上前。

  “先皇在上,老臣冯奚前来献金助祭!”

  老侯跪坐下去,望向上方金像,眼中有泪,既是面对旧人金像的触动,亦有对待自家孩儿的自豪。

  一张神鬼面具掩去一切,面具下的少年小儿尚且有天真懵懂态,却依旧胆敢直面满殿王侯。

  今日此处亦如战场,在他眼中,他家孩儿乃是胆气冲天的豪杰,有他家孩儿在此凛然镇守,刘岐小儿方可持刃冲锋陷阵——太祖有灵见此象,必然也会与他一般自豪。

  这乱哄哄世道正该有如此少年以自身为刃,横冲直撞,挥斥八极!

  鲁侯此刻叩首也叩得畅快至极:“臣知先皇所求是为天下太平,冯奚已老,不堪再战,今愿献出半数家资治理黄河水患,以遵先皇之愿!”

  此话音落,立时便有两名与鲁侯交好的列侯随之出列捧金上前,表示愿出资治理水患。

  数日前,太子承当朝表彰一位愿出兵平乱的列侯,以期得到更多响应未遂,今时之象已天差地别,彻底颠倒翻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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