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他而言这并非儿女情事而是大局大事,遂当即跪坐下去,俯身抬手,向那少女行顿首大礼。
此乃极重之礼,少微吓一跳,险些真的跳起来,她看向刘岐,刘岐冲她笑。
少微负手一刻,作出泰然状,大步走过去,弯身将人扶起。
不多时,又有几人来到,少微无声分辨,留意到其中一人身有兵武气,想必是个武职,他主动叉手行礼:“在下薛泱,见过灵枢侯。”
众人于室中密谈,室外流云过夜空。
同样的灰云,夜间望之浅而薄,待至天明,便成了色重的乌云。
近日天色一直未能大晴,此日雾气蒙蒙,灵枢侯府中,少微将自己刚扩建过的演武场肃清。
虽是将无干人等肃清,仍有鱼一尾,一真一假两小鸟,灰扑扑家奴与白茫茫家主一双,另有狸两条,外来凶禽一只。
逢少微旬休,刘岐挤出时间前来探视侄女。
姜负和家奴在亭中煮茶,碗盏摆了三只,其中一盏是沾沾所有,如若不然,它势必埋头在姜负盏中啄饮。
姜负端着茶碗,凝望天象流动,家奴注意到,近日夜间无星,她白日里频频观天。
墨狸蹲在兵器架前正拆解弓弩,雀儿学得入神,她的老师不通讲解,只一味拆卸组装,学到多少全凭她本领,幸而她这方面本领超群。
小鱼在学拉弓,刘岐为套近乎,试图将侄女指点。
小鱼却防备有加,一是怕对方强行害她通敌,二来是她的拉弓姿势乃少主指点,她立志成为参天大狗般的威武存在,生怕这血统经过第二人指点,会变得不够纯正。
刘岐仍在孜孜不倦将自己兜售:“我于骑射一道颇具天赋,堪称箭不虚发。”
小鱼一味拒绝:“不必,我只跟少主学,少主的射艺也很不错的!”
在兵器架前擦拭大刀的少微闻言看过来,什么叫“也很不错”?
察觉她目光,刘岐继而小声对小鱼道:“我之射艺未逢敌手。”
少微已将大刀放回,取下一张长稍大弓。
刘岐又与小鱼说:“我蒙着眼亦可射中箭靶。”
少微决意给这试图撬她学生的狂徒一点颜色看,盯了一眼箭靶所在,遂将弓挂在肩上,口中咬住一根羽箭,随手扯下脑后束发用的浅青缎带,覆住双目,在脑后利落打结。
今日少微发髻乃姜负所梳,耳侧留下两绺细细垂发,此刻连同脑后系着的青带一同被风拂动,广袖亦飞舞。
刘岐眼也不眨地看着,只见少微听风辨认气流,拉大弓如满月,臂膀撑开稳若磐石,凝而不发片刻,箭矢倏忽离弦,破开秋风浊雾,正中赤色靶心。
她转头,仍覆着眼睛,冲他的方向微微抬起下颌,耀武扬威。
下一刻,她伸手,她的雀儿又递上一支箭。
少微再次张弓,此一箭放出嗡鸣弦音,气流震荡开来,箭矢急催,催得飞光骤过,秋狩到来。
在建章宫养病多日的帝王移驾上林苑,帝王仪仗如玄龙,诸王百官随驾,就此开启为时七日的秋猎大典。
第211章 猎杀始
上林苑始建于先秦,经本朝扩建,范围横跨长安城,占地过数县,修筑离宫七十所,其内包罗山林无数,纳八川,养百兽。
此地不单用作游猎,种植奇珍异木,亦作演兵以及训练水师之用,昔日长平侯便常在此练兵、天子亦亲临观看。
因兼具游乐、政治与军事等多重意义,每逢招待异国使臣,亦会选在此处,是为真正彰显厚重国威、博大风采之所。
此番皇帝率百官抵达,待在御所中辗转安置下来,用罢晚宴,天色已然黑透,宫人仍忙碌穿梭。
狩猎正式开始之前,依照礼制习俗,需要先行祭祀天地山灵,以祈秋狩圆满,风调雨顺。
此祭是为至关重要的大祭,帝后百官皆需亲临。翌日自清晨起,太常寺的官员与神祠巫者们即往来于祭台周围,为晚间的祭祀做下诸般准备。
前朝即已存在的古老祭台高高矗立,山风呼号间,如先秦巫者旧时唱诵回荡,依稀仍有古朴厚重之遗风残存。
祭祀所需贡物被搬抬而来,宰杀的牺牲皆已被清理干净,风吹响巫铃,巫者们在祭台后方进行着最后的祭舞沟通,一百多名巫者皆着深青巫服、佩相同的青色鬼面,唯有一人身披宽大玄衣朱裳,头脸上所佩为金色四目神祇面具,手持彩羽,身旁一只黄白小鸟围绕不去。
芮泽带着一队护卫经过,独独看向那道着玄衣朱裳的特殊身影。
他眼中闪过冷笑,眸半垂,尽是俯视。
再厉害的巫,再不可动摇的天机,终究要听天子之令行事,为帝王行祭祀之仪。
此乃人世,人皇为尊,万物叩伏,凭她是巫女还是天机,亦不过是帝王之臣。
芮泽的目光一寸寸掠过那玄衣朱裳,伴随着一步步踏出的步伐,于他而言似同某种即将挣脱威胁的有序倒数。
芮泽要带人进山去。
他昨日即称伤愈,主动伴驾而来,态度恭谨更胜从前,看起来很是知道错、也知道怕了。
一路殷勤伴驾,今日更是提出亲自进山,为陛下提前探路,查看山中情形,扫清途中阻碍。
此事自有禁军来做,他如此姿态在外人眼中不外乎是向皇帝示好表忠心,作态而已,到底皇帝尚在养病,多半根本不会再亲自进山狩猎。
而以尽忠之态带人进山的芮泽,另有两件事要办。
见芮泽登上车驾,驶入山中,一名禁军快步将此事报于了薛泱。
曾为郎中令的薛泱当年被贬后,辗转被打压前去看守掖门。前段时日,受梁王谋逆案影响,禁军之中被大肆彻查清洗,空出许多职位,正是用人之际,朝中便有人再次保举薛泱,他复得以重归城卫军,如今在射声校尉手下,任校尉司马一职,秩六百石,负责护卫京畿以及帝王出行。
薛泱避开诸人视线,去见刘岐:“殿下,芮泽果然进山去了……必是要借机密谈。”
刘岐坐于案后,抬起头:“暗中报于巫神,她可以动身了。”
薛泱应声“诺”,本欲直接退下,却又忍不住道:“芮泽携带二十余名护卫,并且以巡逻之名临时调取了弓弩……我等是否也要调些人手护卫巫神?”
那少女巫神与他女儿一般大小,虽说他不知对方具体安排,但实在让他感到太过悬心。
“不必。”刘岐道:“巫神自有安排,不可打草惊蛇,妨碍巫神行事。”
薛泱闻此言,又见六殿下如此从容,遂认为巫神应是人手充沛,复不再多言,恭声应下退去。
跪坐下首侧方的汤嘉悄悄抹了把额角的汗,只觉此地风声鹤唳,今岁秋狩只怕要成为名符其实的猎杀场……他这真正的惊弓之鸟,只有暗暗盼着不要引发太大的动荡才好。
芮泽乘铜车,一路经过一座又一座兽园以及斗兽场、角抵台,亦经过围墙高筑、包铁木门紧闭的偌大虎圈。
上林苑中飞禽山兽众多,多出没于山林间,然而虎为奇珍亦为猛兽,为免失控,务必圈养。
虎圈中饲养猛虎七八只,供皇室权贵观赏,亦作狩猎之用。
但真正能够猎虎之人少之又少,捕猎此等猛兽,并非一人之力可以完成,过程中相当考验主猎者的指挥能力与胆魄决断,不亚于一场真正的作战。
寻常权贵入山狩猎,并不具备携带太多护卫的条件,对待此类猛兽便多是选择敬而远之。
自开国来,上林苑中统共仅有两次成功猎杀猛虎的先例,一例是鲁侯随先皇射杀一只刚被进贡而来、当众发狂伤人的大虎,另一例是凌轲协助天子于秋狩猎虎,极大震慑了诸王与异邦使臣。
猛虎自古难以猎杀,因猎虎而负伤甚至殒命者却常见,为将秋狩危险尽量降低,上林苑禁卫会从虎圈中提前数日放出一只虎,将其驱赶至特定猎场内,由护卫持刀弩在附近看守,断其食物,先行消耗其体力,以候贵人狩猎。
芮泽即来到了那困有老虎的猎场外。
他已有计划,皇帝无力再亲狩,明日他将协助太子猎杀此虎。
虎为百兽王,猎虎乃无上勇武象征,甚至代表着某种天命——天命之说,不该只由那些人来捏造。
明日且于白日猎虎,储君承此天命象征,威慑诸王百官,接下来的一切便可以更加顺理成章地完成……
此乃计划一环,务必不可有失,明日自会携带最出色的猎手与弓弩手同行,然而太子金玉之躯,为保万无一失,他仍需做下另一重保证,否则祥瑞变作恶咒,便要得不偿失。
芮泽步下铜车,看守猎场的护卫赶忙行礼。
朝堂上的风波吹不到小人物头上,他们不敢对这位仍是国舅的芮侯有丝毫怠慢。
芮泽看向猎场内,问及虎的情况。
答话的护卫少有近身接触此等贵人的机会,话语一时滔滔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