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晴日_非10【完结】(312)

  “对……”姬缙勉强回神,松开墨狸,擦泪起身,快步往外去,待将门打开,又忍不住回头看,屏风旁灯火前,静坐的少微与青坞俱向他看来,墨狸认真吃糕,蹲在屏风上的沾沾也扭头盯着他,像一幅幻画。

  “快去啊。”随着少微小声催促,画在姬缙眼中活了过来,万物变得真切,他点头一笑,快步而出。

  匆匆来到山骨房中,姬缙将山骨刚脱下的外衣重新替他披上,山骨疑惑:“姬大哥,到底出了何事?”

  姬缙欲让山骨体验同款惊喜,因此不明言,只交待:“随我去便知道了,但需记住,无论见到什么,都勿要惊声失态。”

  山骨肃然应下,他本就不是容易惊声失态之人,更何况又经历过战场磨练,大大小小的仗也打过几十场了,此刻又做下了心理准备,便认定无论见到什么都可以镇定面对。

  随同姬缙前往的山骨颇具刀枪不入的威猛之气,大有目睹天崩地裂的局面亦不改色之态,然而房门推开,局面不曾天崩地裂,真正顷刻崩裂的是他的心情。

  乍然见到少微,山骨眼睛瞪大,嘴巴先张再瘪,泪冒如泉涌,声呜若归家犬,蓦地朝少微飞奔扑跪而去。

  他来势汹汹,少微上半身后仰,一手抵住他额头。

  姬缙关好门快步跟来,双手穿过山骨腋下,勉强将他从姜妹妹盘起的双腿前剥开撕下拖离。

  山骨态已失尽,好歹不曾惊声,只是仰脸哽咽问:“阿姊,你特意来看我接我吗?”

  少微“嗯”一声,一边整理衣摆,道:“二月二祭祀将至,我要在神祠后殿闭关,特令阿姊随同侍奉殿中香火,实则金蝉脱壳来见你们。”

  因要墨狸驱车,姜负自是知晓此事,少不得又感慨一句:“单是狗窝里藏不住剩馍馍还不够,出锅后要凉一凉的新馍馍也叫她一刻也等不得,非要即刻吃进嘴里才好。”

  自得知大军凯旋,青坞与少微也在数日子,少微知大军行路不比独来独往便捷迅速,但总归忍不住心急。又因前日见天色阴沉,又怕进一步耽搁大军赶路,一拖再拖实在熬人,干脆奔来弘农郡。

  此刻见到姬缙与山骨,少微只见二人多少又高了些,姬缙端方中又添沉稳,山骨脸上棱角愈分明,精神气态都很好,唯一不好是眼泪太多。

  难以自抑的眼泪却也化作一道晶莹桥梁,架在分离度过的岁月河溪上,将两岸相连,双方不必有丝毫生疏观望,只管欢欣奔赴执手相聚。

  青坞分别递出三方巾帕,两方给姬缙山骨擦泪,一方给墨狸擦嘴。

  少微鼻子轻嗅,疑惑问山骨:“你受新伤了?”

  这是止血伤药的气味,而梁国之战结束已有差不多五十日,这伤便不该是在战场上受下的。

  “山骨是为了保护我才受伤。”姬缙解释道:“五日前,途中歇息时,遇一群扮作行脚商的人发难刺杀,那些人是淮阳郑氏余党,心中不忿不甘,不满我回京领功,故向我寻仇报复。”

  “阿姊,你该再早些来,定能杀个痛快。”山骨没有后怕,只有阿姊未能参与的遗憾。

  少微点头,也略觉遗憾。

  青坞则询问:“伤在何处?可严重吗?”

  “在后腰,只是皮外伤!”山骨说到这里,献宝般与少微道:“阿姊,我在军中和他们学来一样玄门养伤之法,很管用——”

  少微很感兴趣,当即用眼神催问,只听山骨道:“给伤口取名,取大名贵名,叫它压不住那名,它很快就吓没了!”

  少微沉默一瞬,看向他后腰:“……你给它取了什么名?”

  “武安君白起!”

  少微一时无语,只觉此法无干玄门,而是邪门。

  却也忍不住悄悄记下,并胡乱地想,若来日自己再受伤,便曰女娲或盘古一试。

  四人对坐窃窃私语,彻夜未睡。

  墨狸吃糕太多,困倦难当,趴在案上便睡去了,沾沾率先发现,将他啄醒,赶去榻上,待墨狸将被窝暖热,鸟儿遂钻进去同眠。

  唠嗑一夜的山骨与姬缙次日动身时,将卢鼎狠吓了一跳,但见昨日宴上还好端端的二人面容倦怠却又隐隐欢欣,双眼肿胀似烂桃而又眼底青黑,竟似遇鬼撞邪、阳气游离之象。

  卢鼎很着痕迹地考问了二人一些问题,见二人对答无异,这才勉强放心,只是仍令人折来新发的桃枝,插在二人所乘马车上用以辟邪。

  山骨原要骑马,被卢鼎强令坐车,如此坏端端的一个人若再骑马,万一跌摔下来,祥瑞变凶兆,他无法向鲁侯和两个女儿三个侄女交待。

  正月廿一,路边桃枝新发,天气已然转暖,一整个冬日都缩藏着的沾沾终于得以畅快翱翔,沿途也陆续叼回许多新发的桃叶并几粒青涩花苞,放到马车里的小几上,将这暂时的鸟窝筑垒布置。

  从桃溪乡里走出的少年人们,在晃动的桃枝及飘飞的桃叶指引下,驶入早春里。

  马车缓缓穿过长安城门时,姬缙打帘望去,面对这座繁华却也充满危机的京畿之地,第一次到来的他,眼中只有很少的陌生与忐忑,更多是归属与莫大向往。

  这是长安城,也是新的桃溪乡。

  大军归京次日,姬缙与山骨被点名随同将帅们一同入宫领赏。

  少微偷偷摸摸归京,正大光明出关,此日亦与百官一同跪坐于未央宫正殿中,兴致勃勃地将此事参与见证。

  第231章 一拍即合,就此携手

  殿上一众将士之中,山骨与姬缙绝称不上是功劳最显著之人,但二人实在年少,初出茅庐便有此等难能可贵的表现,注定要使人另眼相待。

  以二十级军功之定律行赏罢中等虚衔,山骨另被赐下骑郎将的实职,骑郎将归属禁军之列,乃郎中三将之一,秩千石,掌宫中骑兵侍卫,逢战时可领兵出征。

  山骨目光炯炯地拜谢接旨,顿首谢恩之际,激荡振奋的眼神偷偷瞄向前侧方跪坐的阿姊衣影。

  殿中一阵嘈杂交头接耳,众多视线看向那甫一立下战功,便被如此信任看重的少年骑郎将。

  两次战役,此子斩敌首级过百,勇猛无匹,又有与人合计而颠覆郑氏之功,并负将星出世之名,赐以千石之实职本不算逾制,只因骑郎将掌宫中骑兵,巡于天子卧榻侧,意义太过非同寻常。

  皇帝病弱,近日已很少出现在朝堂上,大事多由储君定策,不消去想,如此封赏必然也是太子提议,否则下方人等岂来如此胆量。

  储君治国,手段已初见强硬利落,但如此果断地信重这少年将星,还是让人感到意外,但既于制无失,自也无人反驳。

  封赏过这少年将星,便轮到了那姬姓儿郎,储君盘坐在上,先是夸赞其才干,而后却闲谈论赋般开口策问,末了问及“秦法严密却速亡”之根结所在,令其畅所欲言即可。

  天子堂上,百官之前,姬缙不免感到紧张,内心慌忙措辞之间,余光找寻到少微影子,少微坐姿端正,一如往日桃溪乡后河前二人一同读书时的姿态,姬缙闭眼一瞬,努力找回往昔与少微对谈解疑时的心境。

  他引经据典,其中包括与少微同读过的《过秦论》,他并不照搬,但自少微处所阅之籍为他造就丰沃土壤,方能生长出自我见解:“下走以为,秦法之失,非失于严,而失于苛;非失于密,而失于暴。其法网过密,而仁义不施……”

  姬缙言辞偶有磕绊停顿,紧张至面红耳赤,但其叙述有条理,从宏大时势谈及微末民生,乃至从“秦曾以严法强行切割各地民俗”的冲突角度出发,另有诸多脚踏实地之论,给人以确有才学以及确实穷过之感,亦引得不少官员也出口称赞。

  很为姬缙捏一把汗的少微肩膀适才微微放松。

  上首的刘岐亦不再掩饰欣赏之色,顺理成章亦赐与实职,却着姬缙暂为丞相少史,协助丞相长史处理事务。

  此为相国手下佐官,秩三百石,自称不上高官之列,但得以在相国手下做事历练,无疑是极好的起步。

  姬缙深知此中赏识,重重顿首叩谢,含泪施以大礼,那是他在桃溪乡后河边,便曾对着河水反复练习过许多遍的礼仪。

  看过姬缙拜伏的身影,再看精神抖擞跪坐着的山骨,最后望向上方刘岐,少微第一次觉得这座大殿变得真正熟悉了起来,不再陌生冰冷,有了真正色彩。

  储君冠冕垂珠闪烁,似珠光,又似珠后那双眼睛在笑。

  少微最后的视线仍落回到山骨姬缙身上,亦忍不住想象着阿姊在神祠中带人准备二月二祭祀的身影——天下之大,长安是最凶险的一片山林,天子金殿是最高的一座山,她的好友们能陆续走到这里,如何不厉害?

  原可以这样厉害的人,绝不该瘦弱地死在破道观里、漆黑山洞中,无助丧命于战乱铁骑与罪恶刀枪下。

  当下如此,很是应该。

  少微心中笃定而渴盼,渴盼自己和在意之人皆可牢牢扎根,茁壮成长,将抱负施展,拥有在这危险世间自由奔跑来去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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