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晴日_非10【完结】(329)

  杜叔林挥刀砍断那蛮横乱舞的铁链,蓄起最后的力气,带着同归于尽的癫狂,挥刀怒吼奔向可恨的仇敌。

  那被少微夺去武器的死士已被山骨斩于刀下,他自觉没有全部挡杀这些人、未能守好阿姊的猎场,因此拼力从缠斗中冲杀而出,但此刻也渐有吃力之象,而另有死士伺机举刀正砍向他整面后背——

  少微毫不犹豫抛出手中短刀,锋利短刃直刺入那举刀死士前胸,其人踉跄之际,山骨回身反杀,杜叔林已至树下,少微“咔嚓”折断一大截松木树枝,用力挥扫之下,细细如针的松叶挟雨水溅落,杜叔林仅剩不多的眼睛被迫紧闭一瞬,人在视力消失时会下意识将直劈的刀改于胸前横挡防御,以免心门失守,少微伺机从上方扑下,开启最后的猎杀。

  她单脚踏压杜叔林横起的刀身,另只腿屈膝撞向其锁骨、下颌,方向相反的两道身影重重相撞,力气被耗尽的杜叔林如遭到攻城重锤的猛烈攻袭,身躯轰然倒塌,天地在耳边震动。

  肩背撞上乱石,杜叔林口中吐血,唯刀刃依旧不肯脱手,但手臂已被上方之人以单腿死死跪压住,对方左臂横压他颈项,右手却将松枝横插入他肋骨伤口中,被折断的松枝断口不齐,带着刺挤入伤口里,钻过白色的肋骨,搅入赤红的脏腑,露在外面的翠绿松叶随这只血肉之瓶的挣扎而沙沙晃动。

  杜叔林疼得面容变形,高大的身躯扭动,但被死死压制。

  少微的嘴角也在溢血,气息亦翻腾,但总体不曾负下重伤,雷雨山林环境恶劣,却也是她的制霸区域。

  而当初云荡山杀祝执未遂,虽已被迫意识到权力是更为霸道的一门功夫,但少微亦不曾放松对自身武艺的精进提升,这是她赖以生存的本能、最忠勇的伙伴,保卫她的尊严,让她一次次救人自救。

  眼前武力出众的杜叔林是个有些难杀的对手,却也仅此而已。

  但少微并未来得及因这场取胜而有片刻放松。

  贼首杜叔林落败被挟制,近身目睹的爪牙被威慑,一时停止了攻势,山骨与仅存两名禁军刚得以喘息,而在更上方,却再次有刀刃厮杀声响起。

  那是杜叔林残余在后的爪牙,此刻突然陷入厮杀,一名禁军下意识振奋道:“是援军来了!”

  少微压制着杜叔林,转头上望,视线被草木遮蔽,却道:“未必。”

  山骨拄着刀踏上一块高石,心情也沉了下去:“没有灯火!”

  雨天山行支援,为了相互呼应,纵不能燃火把也势必提风灯,无灯夜行是隐秘行事的象征。

  杜叔林已然濒死,浑身的残余能量似在此时聚集作用于头脑,使他的五感产生短暂却极致的清醒,他辨出厮杀声方向,讽刺地笑道:“好啊,受我要挟……谈好了条件,却转头将计就计,要将我灭口……”

  “却远远不够……在这泰山郡,他能有多少人可以调动……”杜叔林口中涌出大股的血,艰难转头,却看向下方,提醒少微:“你应该看看那里,黄雀,也该飞出来了吧……”

  已有觉察的少微慢慢转头。

  此处是下坡之末,再下方即是一处凹陷的圆盆形山坞,而山坞尽头紧邻的山头,此刻密密麻麻有黑影从后山跃现、奔行,像黑天下的雀,成群地涌现、铺开、要覆盖整座山坞。

  杜叔林所携六十精锐死士突然变得不值一提。

  杜叔林开始笑。

  六十死士已非小数目,是他暗中仅存的全部势力,他原本也算势在必得,岂知这小小怪物如此难杀,不能手刃泄愤,固然遗憾,但总归她今日要死。

  “看到了吧,这些都是来杀你的……上面那些要将我灭口的人,自然也要将你灭口……都要杀你,天也要杀你!”

  杜叔林瞪大沾满血的那只独眼,诅咒般道:“听说你这孽种生在泰山郡,正也该死在泰山郡……这就是你的命!”

  少微抿直了带血的嘴角。

  命是什么?

  将手摊开,生来刻在手心里的那些掌纹吗?

  攥握松枝的手松开,掌纹早已被鲜血混淆。

  少微骤然将手掌攥作拳头,一拳重重砸在杜叔林脸上,鲜血飞溅。

  比起将手摊开可见的命纹,她历来更迷信将手攥成拳头的力量。

  “说,你甘为何人做刀开道?又是谁放你来此!”

  杜叔林被这一拳打得口、鼻、耳俱出血,晕眩间听那声音逼问。

  少微已有大致分辨——

  天子驾临处防御严密,若无内鬼引路放行,杜叔林不可能来到这里,且这内鬼的分量必然不轻。

  今夜之鬼分为三路,听杜叔林方才模糊之言可知,他与那内鬼做了交易,内鬼反要将他灭口,而这只内鬼显然不曾料到杜叔林背后还跟着一路密密麻麻的黄雀——

  不知基于怎样内情的一场交易,织作一场相互欺瞒算计的多方刺杀,而这场刺杀中所有的刀刃都将指向“天机”。

  杜叔林气息破碎,满嘴的血:“我不会说的,你不会知道,你该做个糊涂的枉死鬼,不明不白地死……”

  这时,他察觉到压制他右手的力气离开,于是仍本能地抬起握刀的手——

  怕他力气不够,一只手反攥住他手腕,帮他提起刀,压下,切入他的颈项,对他说:“我会知道的,你先去死。”

  说了让他今日死,言而有信的少微从他手中颈中将刀借出,在喷溅的血雨中直起身,看向那些昏暗中辨不清数目的“黄雀”。

  杜叔林口中的“天”,除了这些东西,似乎也包含了真正的天意。

  近日观气象,今晚本不该有雷雨,冥冥中似有天意要将不该存世的变数隔绝在此,前世开启死期的残耳仇敌此番变作独眼模样,残缺的引路鬼,高喊着宿命般的诅咒。

  闪电在那后山上方劈开一道苍穹裂缝,似姜负口中那安眠的天道睁开了眼,张开了嘴,要将苍穹下那个游魂少女所做的一切改变嚼吃一空。

  仅剩跟随的两名禁军面露绝望之色。

  而少微眼中出现恐惧。

  她凭着更敏锐的视线看到那些“黄雀”分出一群影,朝着右前侧的烛形山峰涌去……仙人祠,有阿母和姜负在的仙人祠!

  雷声在叱咤,罡风如铁刃,风雨似流沙,要将天之下的变数镇压剿灭覆杀。

  暴怒的天阙下,少微持刀奔出,身后紧紧相随的是同样本不该存于世的石头山骨,二人衣衫墨朱相间,迎风拂动着似残破但昂扬的战旗。

  被少微抛入风中的那一截朱裳飘飘扬扬,被树枝挂住,又被风掀起,辗转飘零,掠过山中一座避雨石亭。

  此亭建于御道中途的宽敞处,亭中为首的礼官手捧玉匮,面若死灰,冷汗淋漓,他身后其他官吏也个个神情慌张不知所措。

  这般反应并不单单只因护送玉匮下山途中遇不祥雷雨阻途,更因储君舍下一切而去。

  他们因护送礼器而行走缓慢,当经过此段路时,天未黑透,众人驻足,储君问他们是否听到异响。

  他们无不色变,有人点头——那样响的雷,自是都听到了!

  储君却望向某个方向,而后竟即刻将玉匮交托与为首礼官,点上随行禁军,并托付凌氏子速速使人分别去往岱顶、山腰中关扎营处调动人手,并令四下戒备——

  众人无不茫然惊惑,凌氏子亦正色问出了何事,太子岐道:“她或许有危险。”

  她?或许?——只因不确定的幻听,出现不确定的猜测,即要亲自赶去,抛下护送封禅礼器的大事?

  那凌氏子竟也郑重听从,当即便带人离开,众人只觉天塌,急忙劝阻储君,储君却道:“一切结果由我承担,不会牵累诸位,若雨停,请诸位先行继续护送礼器下山。”

  他是天命所认的储君,他说一力承担便果真不会让他们受难,然而太子宫的官员无法坐视旁观,纷纷跪伏恳求,为首者惶然道:“殿下,此非寻常礼器,乃为天命余火,决不可由旁人代为护奉!”

  官员咬重了“天命”二字,试图唤醒储君的理智。

  那少年却决意而去,以足够理智的语气留下最后一句话:“她才是真正的天命余火。”

  她是他的天命,是这原本下坠世道的余火。

  她若有事,他活不下去,这世道也不能很好地活下去。

  刘岐话音落时,雨开始打落,凶煞的气机借着风雨雷电在天地间肆虐,坐实心中感应。

  他亲率禁军踏进满是泥腥的山风中,未行御道原路返回岱顶,而是选择了附近巡逻的禁军所指一条临崖凶险野道,储君的垂珠冠冕沿途被解落抛下,广袖宽袍在崖道边剧烈拂动,如风雨中穿行归巢的鹰。

  第243章 最登对

  狂风拔峦,雷雨击叶,剑拔弩张的大山掩盖了生灵的厮杀。

  苍穹无情注视着这场针对变数的猎杀,并助长其势,清洗其痕,隔绝其音。

  山坞中凶残的围杀在持续,那双持刀的少女少男俱是满身血水,敌人的血从衣外浸入,自己的血从里面透出,俱和雨水混在一起沿着衣角滴落,在脚下汇作血水,将逐渐积水的整座山坞染成硕大的血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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