鼻子嘴巴都在窜血的冯羡已彻底不敢挣扎,他哆嗦僵硬地道:“少微妹妹,我只是一时戏言,是我错了,错了……”
少微嫌恶的视线落在他被匕首抵着的脖子上:“冯羡,再有下次,我会割断你的喉咙。”
见少微握着匕首的手抬离,威胁解除,冯羡浑身一松,刚试图爬坐起来,忽见眼前寒光一闪,他下意识偏头躲避,那寒光擦着他的面颊侧掠而去——
周围炸开惊悚的叫声。
“我的耳朵……我的耳朵!”冯羡惊恐哭嚎。
见儿子左侧半边耳朵被生生削去,乔夫人惊骇到险些昏厥。
少微初才动手时,乔夫人已让下人跑去请冯序,待他赶来时,正见少微握着匕首站在那里,身上的素裙溅着好些血点子,她眼神倔强,周身萦绕着类似山林野兽般的攻击性与戾气。
少微和眼神震惊失望的冯序无声对视片刻后,径直走上了马车。
哀嚎哭骂不止的冯羡被仆人勉强扶起,乔夫人向丈夫哭着道:“从前她便动过手,只念着她年幼无知无人教养,便也从不舍得罚她,就连句重话也未曾说过……可她非但不领情,还这样变本加厉,侯爷方才是没看到,她要杀了羡儿呀!她随身藏着刀,她敢杀人呀!”
少微坐在车中,一边擦着匕首上的血,一边听着那位向来还算温和体面的大表兄冯安也近乎咬牙切齿地道:
“畜生就是畜生,山里长大的畜生,不知何时便要发疯咬人的!”
“阿父,实不能再一味溺爱于她了,否则早晚要纵出大祸来!”
“……”
冯序闭了闭眼睛,道:“严相国还在园中,莫要再喧噪,都先回家去,此事我自会妥善处置。”
这一年腊月,少微搬出了鲁侯府,去了长安城外的冯家田庄上生活。
她的舅父说,这同样是为了她考虑,以免和兄弟姊妹再发生冲突,又叹息着与她说,等过了年节再去不迟——少微未有逗留,当日便动了身。
之后一连四个年节,少微都是独自在田庄上度过的。
天和十八年,热夏初至。
田庄后院中爬了一整面土墙的凌霄花开得盛极,花色煌煌鲜艳若火烧,一阵潮热的风吹过,几只开至荼蘼蜷缩的花朵飘落在墙根下。
门窗紧闭的屋内,少微也蜷缩在榻上,雪白里衣被冷汗打湿,如同一朵将要消融的霜花。
沾沾在屋内飞来飞去,焦急地守着少微,羽毛都扑棱掉了几根。
少微紧闭着的眼睛微微颤动,似陷入了梦魇。
梦中又回到了天狼寨,锋利的小刀一次又一次划过女孩稚嫩的手臂,鲜血一次又一次流淌而出,女孩起先总会奋力挣扎,她从很小就很擅长豁出去与人拼命,且任凭如何打也打不服——但是那个男人用她的母亲威胁她。
民间有传言,仁帝广寻方士,欲求长生之术。
宫中帝王所求之事,也令天狼寨中的匪首深信不疑,寨中有一胡巫,初次见到三岁的少微时便目露惊叹,待问明了少微的生辰八字后,更是直言她命格不凡贵不可测。
秦辅并不在意他这便宜女儿来日能有什么造化,他在意的是这份所谓独一无二的命格能否与他有所助益?
彼时秦辅患病一月未愈,那胡巫提议以少微之血入药炼丹,秦辅服药后竟果真好转,之后他便开始按月服此丹药,这意味着少微每月都要被割臂取血。
孩童的身体难以承受,于是胡巫以丹药喂食少微,强行增强她的体质。秦辅为了“养好”这个女儿也很舍得下血本,每日迫使她习武,进肉食。
少微就这样长大,她的身体看似出奇地充盈矫健,内里却早已积下顽疾。
从十岁开始,她每月取血后都会发病,每每发作时,浑身的骨头仿佛寸寸碎裂,血液好似悉数凝结成了冰霜。
离开天狼寨后,即便不再被取血,此疾依旧在跟随着少微,且症状每一年都在加重,发作的时间也从一个时辰慢慢恶化延长。
少微不愿将弱点暴露,冯家无人知晓她患有如此怪疾。
今年春日里,此疾又一次发作时,少微足足昏迷了一日一夜,纵然她提前说过不许任何人接近内室,却还是被侍女巧江发现了,已跟随侍奉少微将近六年的巧江含泪保证,绝不会将此事告知任何人。
但巧江食言了。
在这个初夏的傍晚,少微发病之时,一身酒气的冯羡踹门闯入了少微房中。
少微昏昏沉沉试图睁开眼睛,只见一团模糊的人影靠近,他的声音也模糊如影,厌恨之气却分外清晰:“那位一向冷僻不近人情的严相国得知了你的身份,竟打算让他那义子娶你入相府……”
“可惜啊,孽种就是孽种,天生贱命是受不住这福气的!”冯羡的厌恨变作解气的笑:“看样子你果真没几日可活了,是做不成相府公子的新妇了,哈哈哈哈……”
冯羡在两年前娶妻,去年妻子为他诞下一子却比常人少了两根手指,这被视作不祥之兆,再联想近年来的诸多不顺,乔夫人请来“高人”驱邪,对方直言冯羡是因左耳缺失而坏了面相运道。
冯羡对少微更添怨恨。
此刻见那平日里总是舞爪张牙的凶悍少女蜷缩在榻上颤抖着,裙衫近乎湿透,冯羡醉醺醺的眸中燃起了汹涌的报复欲。
第003章 白泽
那报复欲中掺杂了扭曲折辱之心,冯羡解下了外衣,向榻上扑去。
“歹人!坏东西!杀人了!”沾沾飞去屋外求救未果,扑棱着翅膀去啄冯羡的头脸,冯羡疼得恼羞成怒,抓起解下的衣袍将鸟儿扑蒙住,连同衣袍狠狠摔向一旁的小几。
少微努力地撑着上半身坐起,额角汗水如豆打落,巨大的眩晕感让她几乎又立刻重新趴伏下去。
冯羡攥住少女一只手臂,强行拽向自己。
“找死……”少微竭力挣扎,力气却始终难以聚拢,连声音都在发颤。
渐弱的夕阳透过小窗,映出冯羡眼底昏暗的狰狞与兴奋,他欺身压向少微,正要撕扯她衣衫的手指却忽然一颤——
暗红滚烫的液体迸溅,洒落在少微的脸上,她未眨一下眼,只紧紧握着从枕下摸出的匕首。
冯羡颤颤地捂住脖颈,抽搐着滚下榻,口出发出破碎的求救:“来,来人……”
昏暗中,少微艰难地下了榻,直起身,看到了听见动静跑进来查看的巧江。
巧江惊恐地扑跪到冯羡面前,摸到了粘稠汹涌的血,看到了几乎断开的脖颈。
惊骇到恍惚之间,巧江忽然想到四年前的冬日,墓园外,十三岁的女公子说过的那句话:
“冯羡,再有下次,我会割断你的喉咙。”
可是,怎么会呀,女公子发病时明明是动弹不得的,怎么会……
巧江恍恍惚惚抬起头,少微仿佛没看到她,只跨过冯羡蠕动的身体,向屋外走去。
待少微脚步沉缓地跨出屋门,巧江好像终于回过神来,快步追出,抓住少微的衣衫。
“女公子,出了这样大的事,您要去哪儿?您随奴婢回城吧……”巧江的话语颤抖混乱:“家主向来疼爱您可怜您,您回去认个错……奴婢也会帮您解释前因后果的!”
少微恍若未闻,继续往前走。
巧江奔到她面前,扑跪下去,抱住她的腿,哭着道:“女公子若一走了之,婢子还有什么活路呢!”
少微终于垂下眼睛,问:“今日他为何敢来此?”
巧江湿透的眼睛一颤,嘴唇翕动片刻,身体往后挪了挪,朝着少微重重地叩头,泣不成声地道:“婢子的父兄都在二公子身边侍奉……二公子这些年来数次让婢子对女公子不利,婢子从不肯依从的!只是上月回城时,二公子竟拿婢子的父兄性命胁迫,婢子情急之下一时糊涂,才失言说出了女公子的病症……”
少微抬脚,绕过不停磕头的巧江。
巧江动作顿住,转头看向依旧要离开的少微,下意识地仓皇环顾四下,而后猛然爬坐起身,拿起廊下的劈柴刀,再次拦在了少微面前。
她双手握着劈柴刀,颤颤地指着少微,又哭又恨地道:“……您为何非要杀二公子,为何非要闯出这样的祸事!我这些年来待你难道不够尽心不够真心吗!”
“事已至此,反正你也活不长了……你跟我回城去,担下这过错!不要牵累了我和父兄!我们都是下贱的奴婢,若叫你逃了,没人会可怜我们!”
她一遍遍重复着那句仿佛可以让她良心好过些的话:“反正你也没几日可活了!”
“所以,我就该被你拿去为你和你的父兄换取前程吗?”少微看着她手中的柴刀,凉凉的声音里有很多茫然:“我不懂,你们口中的真心。”
巧江只近乎凶狠地道:“二公子的人就在外面守着!你逃不掉的,跟我回……”
她未说完的话凝成了惨叫。
少微夺过了她手中柴刀,反手削去了她一只手,断手和柴刀一同飞砸在地,后者发出哐当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