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晴日_非10【完结】(60)

  仰头所见是灰蓝的夜,银白的月,经满眼满睫的泪水一映,在山前混出了一层青色,那青色像极了姜负的衣衫幻影。

  风经过,泪珠坠落,那抹青色荡然消失之前,仿佛那青衫人洒脱地一挥衣袖,却就此划开了一道天堑,青衫在天堑的另一边隐去,一身朱白的少女则孤独地跪坐在天堑的另一边,安静凝望着那万丈黑渊。

  见她终于肯安静下来,家奴走到她身边,道:“人各有命,也各有路要走,你们二人师徒缘分已尽,此地事已了,也就不必再执着了。”

  少微静静看着前方的大山,声音里没了方才的诸多汹涌情绪,只问:“这是她让你说的?”

  “嗯。”家奴继而道:“我已探好了路,可带你顺利脱身离开,也可替你掩去与她的交集,保你日后不受牵连。你不是要去做侠客吗,我送你一程。”

  少微已无需再问,也知这些事必然也是姜负的交待了,而家奴这段时日之所以离开这么久,想来正是安排这些后路去了。

  缘分已尽,话已至此,似乎已然切割得干干净净了。

  而早在初识时,二人便曾约定好来日一拍两散互不相欠,如今只不过是到了践诺之日,虽然这一日来得有些突然,方式有些不够完整。

  更不必提,姜负曾三令五申地说过不必为她报仇的话,如今又让家奴转告这句“人各有命,缘分已尽”,倘若少微再行“死缠烂打”寻人寻仇,倒是全无脸皮全无尊严可谈了。

  而少微向来是一个很要脸皮很要尊严的人。

  见少微沉默,家奴适时开口,伸出一只手去:“起来吧,我送你离开。”

  少微没有回应那只手,自行站了起来,转身而去。

  她手里攥着那竹杖,不再疾行奔走,一路无言,来到青牛和墨狸身前。

  墨狸已替青牛处理了伤口,背上的弩箭拔了出来,断肢也上了药,并按照少微的交待包扎好了。

  只是少微给了他药,没给包扎用的东西,他就此取材,将自己的衣袍割开撕开一道又一道,原本完整的下袍变得凌乱,站起身时好似破烂流苏随风摇摆。

  青牛躺在草丛中喘着粗气,温驯纯澈的大眼珠看着少微,随着呼吸眨动,带着泪光。

  于是少微理所当然地道:“他们伤了青牛,我要为它报仇。”

  少女的声音和话语在这荒野之中透着说不出的天真荒诞。

  她竟说她要为了一头牛去报仇。

  她看着青牛,口中吐出的天真话语坚定又凶残:“我要找到那个人,先要砍去他一只手臂,此外再十倍百倍讨还回来。”

  少微无意就这荒诞举止去征询任何人的意见,她说罢即抬头,看向家奴,已经不再流泪的眼神格外平静:“我不必你来护送,你可以走了。”

  接着,她同样对墨狸道:“他说姜负死了,你也可以走了。”

  “哦……”墨狸下意识地点点头,转身茫然而去,脚步却不比往常那样利索轻快。

  如此走了十来步,墨狸挠了挠头,却又突然跑了回来。

  他看着少微,道:“我想起来一件事,家主曾对我说过,若哪日她死了,我便是她的遗物,必须要跟紧你!”

  少微没好气地问:“凭什么?”

  她都和她师徒缘尽了,凭什么还要让她帮她养这劳什子遗物馋狸!

  墨狸答得很干脆:“凭你会管我,不会欺负我,不会让我饿肚子!就凭这些!”

  这逻辑因果错乱的话让少微眉头大皱。

  而墨狸已经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冲她磕了个头,宣布就此认主:“从今往后,你就是墨狸的少主了!”

  与墨狸是讲不通道理的,少微看一眼青牛,遂道:“那你替我办一件事。”

  墨狸点头如捣蒜,示意她吩咐。

  “我有事要去办,你留下照看青牛,就近寻一处避风地,给它换药挪身。”少微正色道:“若它能活下来是它的造化,也是你的功劳。若它伤重而死,你便埋了它,不许吃它。”

  “哦,好!”墨狸答应下来,又不忘问出最在意的问题:“那我们吃什么?”

  少微:“它吃草,你吃山间果子兔子,如今还是秋日,饿不着你。”

  “好!”墨狸应罢,又问一句:“那你什么时候回来,果子兔子吃完了怎么办?”

  这样“久远”的问题本不是墨狸惯常能问得出来的,他通常是做一件事便只做这件事,不会考虑之后。

  他似乎根本不懂何为悲伤难过,听到姜负死了,也没有值得一提的反应。

  但此刻他却会主动追问少微何时回来,这背后大约是因姜负的离开而带来的焦虑不安,只是这一丝情绪埋得很深,他自己也说不清。

  察觉到墨狸这一丝不安,少微看了他片刻,道:“在那之前我会回来,若我没回来,你便去汝南郡找我。”

  至于为何是汝南郡,这已经再不是墨狸会追问的问题了,他得了确切答案,便安心应下。

  少微并不打算去汝南郡,只因在她记忆中汝南郡的粮田最广最多,墨狸去了那里,做乞丐做小偷应当都不容易饿死。

  家奴一直站在原处没动也没说话,少微亦不再与他多说,她心中已有决定,安排好了墨狸和青牛,便沿着来时路而去。

  已过子时,夜色正浓,淡淡月光洒覆四野,夜风拂动半人高的荒草,也拂起行走于高高荒草之间的少女用来束发的朱红缎带。

  天地皆黯淡,月色也苍白,唯有那看起来一意孤行的朱白背影是鲜明醒目的存在,在这夜风中如同一只振翅而去的朱雀鸟。

  她踏草大步而行,无畏无疑,似在遵循着一种近乎顽固的、原始的、不知变通的,单刀直入的动物扑杀寻仇之法。

  家奴看着那背影,心中忽然响起了一道声音——不必入江湖,此刻她已是一名很具有独立品格的侠客了。

  家奴足下忽动,掠风追去。

  少微察觉到身后灰影的靠近,止步的同时拔出了腰后短刀,回身之际,攥刀于身侧,眼神凶戾冷冽:“别挡路。”

  这个崭新的侠客看起来随时都要动手。

  家奴诚然道:“不是挡路,是要同路。”

  他说:“我想了想,也想替青牛报仇。”

  四目相视,沉默片刻,少微问:“你和青牛也很熟吗?”

  家奴:“多少有些交情吧。”

  看着这双眼睛,少微隐约便懂了。

  他大约也答应过某个很讨厌的人不会为她寻仇。

  他大约也存有一点侥幸,认为那个人或许还活着。

  少微无言转身,家奴提步跟上,二人并肩前行。

  “你知道他们是谁吗?”已经走在路上的少微,此刻才得以问出这个问题。

  第057章 新侠客的试炼

  家奴今日虽不曾亲自在场目睹,但除了对此处踏痕的判断,他本也知晓许多前因,因此他无需犹豫便可以肯定地回答少微的问题:“是朝廷的人。”

  少微脚下未停,又问:“朝廷的人来杀她,是长安城里的皇帝要她死吗?”

  “此次应当不是,至少不全是。”家奴答:“此次行动不乏私怨。”

  少微再问:“是绣衣卫的人,还是那位什么仙师?”

  家奴有些意外地转头,垂眼看向身侧踏步前行目不斜视的少女,这个孩子并不知那仙师具体名号,可见对这些人和事并无了解、只有些模糊听闻,可她却自有一针见血的敏锐分辨,这份敏锐好比山林动物分辨猎物所在与血气源头的绝佳嗅觉,她闻得出危险和血腥从哪个方向而来,即便她看起来已被巨大的愤怒和仇恨淹没。

  “应是二者合力联手。”家奴告知道:“那仙师名唤赤阳,绣衣卫首领姓祝名执,二人皆非寻常人。”

  少微右手攥紧了竹杖,记下了这二人。

  她最后问:“她在那些人面前是什么身份?做过什么事?”

  此一问让家奴陷入了犹豫,正如他先前所言“家奴不可妄议家主事”,姜负未肯言明的,他似乎并无资格擅作主张悉数泄露,他的嘴也是嘴,不是那灶屋墙上挂着的大漏勺成精所化。

  没等到他回答,少微冷冷道:“不想说就算了。”

  这本是带些赌气胁迫的话语,家奴却好似听不出,点头:“多谢。”

  “……”一脚好似踹在草垛上的少微无语烦躁地扭头,却也不再追问了。

  管姜负是什么来历身份,做过什么好事坏事,是囚犯也好反贼也罢,横竖都影响不了她要为青牛报仇的决定。

  见她意不改,家奴遂开口道:“不提赤阳的独门本领,只说由祝执率领的绣衣卫,他们训练有素,有健马有甲衣有长刀有精弓利弩,人数更胜你我二人百倍余,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少微声音里没有畏惧只有杀意:“意味着他们恃强凌弱,连一头牛都不放过,实在罪该万死。”

  “……的确如此。”家奴补充道:“也顺便意味着你我二人很容易死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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