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晴日_非10【完结】(86)

  刘岐感到无法想象。

  他原本准备好了道歉的话,但此刻他只能茫然地坐在这里,听对方一再与他道歉:“思退,很抱歉。可是……恨意杀戮无有尽头,逝者已矣,命数天定,若父亲和姑母表兄在天有灵,定也不希望见到你这样不顾自身安危,这样长久自苦。”

  凌从南言毕,久久未能听到刘岐的回应,前者看着后者,后者于灯下垂眸,灯火照在低垂的眼睫上,落不进微红的眼底。

  刘岐知道自己没有立场去苛责,放下仇恨不好吗?难道非要与他一同泡在血海里吗?那样的想法太疯癫太自私了。

  须臾,刘岐在内心自嘲地笑了笑,再次抬起眼睛时,也堪称平和地说:“表兄且安心在此住下,其余之事一概有我来做。”

  凌从南微微拢起眉心,欲言又止。

  “我不能久留,改日时机合适时再过来。”刘岐起了身。

  凌从南怔怔看了一会儿那盏没动过的茶,忽然站起身:“思退!”

  他向那道即将跨出门槛的背影说道:“还有一事,我要与你赔不是。当年隐约记得,姑母曾事先让人有过叮嘱,让我勿要胡乱走动,只等既荷来接,可我当时太慌乱了,一心想出去找父亲姑母他们……”

  他是皇子伴读,起居也在宫中,那夜四处都很混乱,禁军刀刃如同地狱一般……

  “之后我在想,既荷必然来寻过我,定是因我乱跑耽搁了时间,影响了计划,才害得既荷未能带虞儿及时离开,以致生死不明……”

  他在这别院中住下已有月余,虽未能见到刘岐,但也有过传信,他问的第一件事就是虞儿的下落,方知这些年来思退也未能找到虞儿踪迹。

  那时的虞儿路还走不太稳,是个还要吃奶的娃娃,就算侥幸还活着,时隔这四年光景,模样只怕也已大变,天大地大,要如何才能寻见?

  “从南表兄不必自责。”刘岐没回头,只道:“我相信虞儿没死,我会将她找回来的。”

  “那……我能帮你做些什么?”凌从南感到有些无所适从,连忙又道:“听说祝执已经回京,他必然不会善罢甘休,且他已经将我还活着的消息说了出去,就算他没有拿到任何证据,无法定你的罪,可皇上必然不会轻易打消这份疑心……”

  似乎察觉到他的无所适从,他看见思退转回了身,语气平静,甚至带些安抚:“不必担心,这一丝疑心也在计划之内。我如今恰需要这一丝疑心,才能让父皇将我记起。”

  凌从南神情忧虑不安:“被他记起……是好事吗?”

  刘岐一笑:“至少不全是坏事。”

  想要苟活的人才需要被长久遗忘。

  这份记起是一把剑,众所周知,有别于刀,剑乃双刃兵器。

  仿佛已看到了那把高悬的双刃剑,凌从南有心想再说一句“这太冒险”,可是看着眼前少年过于平静的黑眸,他分明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这一切。

  此一瞬,凌从南回顾这一路被营救的经历,看着面前这样陌生的刘思退,才真正意识到,在他选择放下这一切的四年中,思退始终被困在这仇恨的牢笼中,并且挣扎着长出了带血的羽翼。

  黑夜在少年身后凝聚融合,恰似玄鹰的翼,玄鹰立于悬崖边沿,身后是不见底的黑渊。

  少年如玄鹰般转过身,没入那黑渊般的夜。

  邓护驱车,一路回到郡王府。

  主仆二人踏入居院中,一路无言的刘岐行至庭院中央,却停下了脚步,于原处静立。

  邓护有些担心,正要出声问询,却见主人抬腿走向了那扇侧门,侧门推开,夜风扑来,少年行进漫天落叶里。

  已是十月末,冷风削落叶,半点不留情。

  寂寥的园中仅有一处灯火,那灯火微弱,却也足够吸引飞蛾。

  只悬着一盏孤灯的阁楼前,却依旧给人热闹之感,朱袍少女在练棍法,她身形如电,棍似疾风,搅动着夜色,周遭仿佛烧出朱红的火来。

  她早已察觉到有人走近,那微跛的脚步声不难分辨来人,是以这并不足以打断她的练习,她练完一整套棍法才停下,左手握棍竖于身侧,带些薄汗的脸上几分天然傲气,望向立在不远处的刘岐。

  她盯了盯他,问:“怎么,有人欺负你了?”

  她有着极其明亮的眼睛和极其灵敏的嗅觉。

  刘岐一笑,反问她:“怎么,我看起来很可怜?”

  “倒也不至于可怜,都没流血有什么好可怜的。”

  少微说罢,走到一边,踮脚伸手从树上摘下一只果子,转身抛给刘岐。

  刘岐忙抬手,稳稳接住那飞来的红彤彤的果子,拿在手里看了看,继而抬头看她。

  却见她抬了抬下颌,示意他吃啊。

  刘岐犯了片刻的难,最终却还是凑到嘴边咬了一口。

  他仔细地嚼了嚼,握着果子向她走近,而后礼尚往来般,也抬手摘了一颗递给她。

  少微晚间吃得多积了食,因此才爬起来练棍,她本想拒绝,但想想自己接下来的决定,还是伸手接了过来,全当友好互动了。

  她擦了擦果子外皮,喀嚓咬了一口,却立时酸得面目扭曲,弯身呸呸两口全吐了出来,用力将手中果子扔砸了出去。

  而后伸手一把夺过刘岐手里的那只果子,也丢了出去。

  丢完之后,她反应过来,转头气冲冲地瞪他:“喂,我好心摘果子给你吃,你却这样戏弄我!”

  她分明见沾沾吃过这果子,没想到会酸成这样,可她的发心是好的!不似他这样阴险!

  刘岐的肩膀早就笑得抖动了,此刻干脆笑了出声,他一边躲开她打来的手,一边道:“我可是咽了一口下去的,比你受下的酸苦要多!”

  不远处,望着这一幕的邓护瞠目结舌,内心不禁得出一个荒诞结论——所以六殿下是特意找打来了?六殿下纾解心绪的方式竟然是向此人讨打?莫非当年雪地里,打出什么秘而不宣的癖好来了?!

  那两颗果子还在滚动,丢果子的人力气大脾气也大,果子酸了她,她便使出牛劲来扔。

  红彤彤但各缺了一口的果子滚啊滚,如孩童调皮的两只手,拨开了浓重夜色。

  第076章 是可怜还是可怕

  红果子滚进草丛里安静下来,夜色便如被拨开的帘幕重新垂落闭合。

  浓郁夜色中,长安宫城如同一只静伏着的巨兽,各处悬挂的宫灯在夜风里明灭闪烁,似巨兽呼吸时晶亮毛发轻轻颤动。

  伴随一阵缓慢轻响,未央宫高大的殿门被两名内侍从外面打开一半。

  冬月将至,冰凉地气开始从地砖下往上渗。仁帝近来时常咳嗽,每到晚间起风时,殿门总会关闭。

  此刻这道殿门是为匆匆入宫的祝执而开。

  祝执昏暮时刚进城,回府清洁更衣罢,未敢有片刻歇息,即强撑着面圣而来。

  他洗净了身上的尘土,却遮盖不住断臂处散发出的异样浓重的药腥气。

  他系着披风,遮去了那空荡的臂膀,但行走间尚未能恢复到以往的矫健威态。

  他心神不宁地行进殿中,立即跪下行礼,根本不敢抬首去看上方的君王。

  仁帝坐在上首的矮榻上,身上披一件玄色织金广袍,半张面孔隐在灯火里。

  太子刘承立在君父身旁侍奉静听,下首则是垂首侍立的郭食。

  祝执感受到帝王的视线压垂下来,伴着一句缓慢沙哑的话语:“祝执,你去了一趟南地,可真是闹出好大一场动静啊。”

  大闹一场,无功而返。

  “是,是臣办事不力!但求陛下责罚!”

  祝执将头垂得更低,声音里却控制不住带上急切:“但那反贼之子凌从南确实还在人世,如今人已逃遁至武陵郡!臣当日在那云荡山中只差一步便能将其手刃,不料却遭武陵郡王带人在山中伏击……臣所言句句属实,请陛下明鉴,臣为陛下为朝廷分忧除患之心绝无半分作假!”

  仁帝不为所动:“朕却听说,你是从南郡匆匆赶去了武陵。如此说来,你当是一早便得知了从南未死的消息,却不曾告知于朕,而选择了擅自行动。”

  仁帝沙哑的声音并不锋利,却叫祝执感到如山般压下来,他尚且不及答话,已听那道声音紧接着道:

  “贪功冒进,唯恐打草惊蛇?还是说,你在刻意静候时机,踩着这份时机赶去那里,打算借这个由头罪名,顺手除掉朕放在武陵的那个儿子?当年仙台宫之祸,他一直认定是你逼得他的兄长不得不反……究竟是你想替朕除患,还是想借朕除去你心中之患?”

  祝执神情一震之间,上方又一句问话落下:“瞒着朕,借着朕的刀,去杀朕的儿子,是吗?”

  “臣不敢!”祝执猛然将头叩下,大声道:“臣虽立功心切,却从未想过欺瞒陛下!臣一早便使人快马加鞭将消息密信呈入京中,却不知是不是中途出了什么差池……或是武陵郡王使人截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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